......
魏公沒有休息。
而是很快動身出發,參加另一場位於大洋另一邊的會議。
會議室里。
桌上沒有鮮花,沒有礦泉水,只有一台台加密終端和堆成小山的紙質檔案。
聯邦詭異調查局從不把關於詭異的核心數據放在任何一台聯網設備上——這是血的教訓。
魏公邁進來的時候,滿屋子的人齊刷刷站了起來。
不是投影,不是全息通話。
是活生生的人。
北美聯合詭異調查局局長華特,一個剃著光頭的壯漢,坐在最靠近門口的位置。
他身邊是西歐聯盟的調查局首席顧問伊蓮娜·沃爾科娃,一頭銀灰色短髮,眼窩深陷,端著杯黑咖啡的手指微微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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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裡,南亞聯合、中東聯盟、非洲事務委員會......
十七個國家和地區的詭異事務最高負責人,全部到場。
有人眼眶通紅,有人面無表情,有人西裝上還沾著灰塵——趕路趕得太急,連換衣服的時間都沒有。
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全球所有詭異應對機構的話事人,坐在同一張桌子前。
不是線上。
是線下。
在這個全球航線被、攪得一團糟的時間節點,這些人能出現在這裡,本身就說明了一件事。
事態已經嚴重到,不能隔著屏幕談了。
「坐。」
魏公只說了一個字。
他沒坐主位。他把那張椅子搬開,站在圓桌正中央的全球態勢圖前。六個紅色光斑在地圖上脈動著,像六隻正在緩慢睜開的眼睛。
「時間緊,廢話免了。科研部,匯報。」
圓桌右側站起一個戴著厚底眼鏡的中年男人,科研部主管周明誠。他手裡攥著一沓列印報告,紙頁的邊角已經被捏出了褶皺。
「各位,以下數據截至今天凌晨三點。」
他打開投影。
全球地圖上,六個紅色區域的邊界線以動態標註的方式不斷外擴。每一幀跳動,都代表著數小時內的實際侵蝕量。
「六處詭域發源地自降臨以來,侵蝕速度呈現持續加速趨勢。」
周明誠的嗓音在發抖,他自己也清楚,但控制不住。
「北美詭域,日均擴張十二公里。東西伯利亞凍土詭域,日均九公里。撒哈拉沙漠詭域因缺乏人口密集區阻隔,日均擴張速度已突破十五公里大關。」
他翻了一頁。
「我們嘗試過所有常規手段。炮擊、轟炸、溫壓彈、凝固汽油彈,甚至北美方面投放了兩枚低當量戰術核彈頭......」
華特的臉抽了一下,但沒出聲。
「......結果是,爆炸範圍內的詭域實體確實被暫時摧毀,但在四十七分鐘後便完成了再生,且再生後的詭域密度反而提升了百分之十三。」
他關掉投影。
「結論是。」
周明誠把報告放下,摘掉眼鏡,用手背按了按眼角。
「以人類現有的軍事力量,無法對S級詭域造成任何實質性傷害。按照當前的擴張速度推算,留給我們的時間......」
他沒說完。
不用說完了。在場每個人都看過那份推演報告。三年。樂觀估計三年,六處S級詭域的邊界將互相連接。屆時整個地球表面將不存在一寸可供正常人類生存的土地。
會議廳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伊蓮娜放下了咖啡杯,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嗒」的輕響,在安靜的環境裡格外刺耳。
華特雙手交叉在胸前,拇指無意識地來回摩擦,是他緊張時的微習慣。
南亞代表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
絕望這玩意兒不需要語言來傳遞。它像一種病毒,順著空氣就能感染在場的每一個人。
「彭——!」
茶杯被重重擱在桌上,杯蓋彈起來滾出去老遠。
所有人的視線被這聲脆響拉了回來。
魏公站在態勢圖前,一隻手還壓在那只可憐的茶杯上。老爺子的臉上看不出什麼多餘的表情,但那雙眼睛——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那雙平時總像蒙著一層霧的渾濁老眼,此刻亮得嚇人。
「聽完了?」
「都聽完了,那我問一句。」
魏公掃了一圈在場所有人。
「你們是來給人類寫悼詞的,還是來打仗的?」
沒人回答。
「好,那我給大家看點不一樣的東西。」
他轉身,在操作台上輸入了一串指令。
態勢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組全新的數據模型。
「諸位在周主管的報告裡,只聽到了一個信息——S級詭域強大、恐怖,會不斷擴散。」魏公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但你們漏掉了另一個信息。」
大屏幕上跳出一段加密通信記錄和多組生物數據曲線。
「詭域不是無敵的。」
這五個字落地的時候,會議廳里有好幾個人同時抬起頭。
「它們有規則。」
魏公伸出手指,點在屏幕上一組被紅框標註的數據上。
「還記得麼,我們的御詭者在北美聖約翰醫院詭域中存活並突圍。十天前,血月詭域中,我方人員與多名御詭者在電視塔詭域內完成了深層交互。所有生還者的作戰數據,經交叉驗證後,指向同一個結論。」
他頓了一拍。
「每一個詭域,無論它的規模多大、層級多高,它的底層運行邏輯都遵循一套絕對的、不可違背的規則體系。這些規則一旦被完整解析,就存在被針對性打破的可能。換句話說——」
魏公轉過身,面對著十七張寫滿各種情緒的臉。
「詭域可以被攻略。」
「被攻略的詭域會坍縮、消亡,被它吞噬的版圖可以收復。並且——」
他抬起下巴,示意眾人看屏幕上另一組數據。
「成功攻略詭域的人,能夠從中獲取強大的力量!諸位可以參考聯邦第一御詭者'影君'江遠,以及在座各位檔案庫中歸檔的現有御詭者案例。他們的力量,全部來源於詭域。」
安靜了兩秒。
北美的華特率先開口,聲音粗糲:「你是說,那些怪物窩......反而是我們的'兵工廠'?」
「可以這麼理解。」魏公沒有否認。
會議廳里的氣氛開始起了微妙的變化。絕望的底色沒有完全褪去,但裂縫裡開始滲進了別的什麼東西。
人一旦看到路,就不會乖乖等死。
「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可以掉以輕心。」
魏公的手在操作台上又敲了兩下。
大屏幕畫面一切。
作戰記錄儀的修復畫面。
解析度不高,色調偏暗,但每一幀都清晰得殘忍。
畫面里,電視塔頂層。
江遠、梁文、蘇銘三人聯手發動的終極合擊——暗影軍團化作黑色洪流傾瀉而下,空間坍縮扭曲了光線本身,特攻彈雨在火光中撕開無數道軌跡。
那是人類現有力量能投射出的最高烈度的攻擊。
然後,畫面中央,一根手杖輕輕落地。
灰白波紋擴散。
所有攻擊,在波紋掃過的瞬間,像粉筆畫被人一掌抹掉。
江遠的暗影軍團——蒸發。
蘇銘的空間坍縮——歸零。
梁文的全力輸出——無效。
三具身體幾乎同時被反噬擊飛,在鏡頭裡砸出三道血痕。
而那個戴著灰色面具、拄著眼球手杖的身影,從頭到尾,連站姿都沒變過。
畫面定格在塞門俯視鏡頭的那一幀。面具上兩個空洞的眼孔里,猩紅色的光芒透出來,像兩團不屬於人間的火。
整段錄像不到四十秒。
但會議廳里,沒有一個人出聲。
華特放下了交叉的雙臂。
伊蓮娜端咖啡杯的手,終於不抖了——因為已經僵在半空。
有人的呼吸聲變得又急又淺。
恐懼和震撼不同。震撼是看到了超出認知的東西,恐懼是看到了超出認知且無法對抗的東西。
四十秒的畫面把這兩種情緒疊滿了。
魏公關掉投影,沒給任何人消化的時間。
「此人。」
他的聲音把所有人從那種失神中拽了出來。
「自稱'塞門',是目前已知唯一一個主動站在詭異一方、與人類文明為敵的人形存在。從今天起,聯邦詭異調查局將其正式定級為——」
他轉過身,在態勢圖上一個空白區域寫下一行字。
「全球首個S級敵對御詭者。」
「全人類——頭號死敵。」
筆尖落下最後一划的時候,會議廳的溫度好像又降了兩度。
「他雖然是人類。」魏公把筆放下,語氣平得聽不出任何感情,「但他選擇站在詭異那一邊。選擇把人類推進這場絞肉機。選擇用七十億條命,去驗證他那套狗屁進化論。」
老爺子難得說了句粗話。
「所以,從這一刻起,調查局的核心戰略轉為雙線並行。」
他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條線,攻略詭域,奪回版圖。組建專業攻略隊,針對性培養御詭者梯隊,逐步蠶食六大S級詭域區域,把失去的地盤一寸一寸拿回來。」
「第二條線。」
他收回一根手指,只剩食指,指向被定格在屏幕上的那張灰色面具。
「集全球之力,獵殺塞門。」
華特站了起來。
這個光頭壯漢沒有客套,也沒有反對,他只問了一個問題:「時間表呢?」
「沒有時間表。」魏公搖頭,「因為我們等不起。從今天開始就要動,邊打邊學邊適應。死人是一定會死的,但只要有人能從詭域裡活著走出來,我們就離勝利近一步。」
伊蓮娜終於放下了那杯早就涼透的咖啡。
「我會按照之前國家層面會議的約定,把所有關於規則類詭異的解析模型全部開放。」她的聲音沙啞但平穩,「但我需要貴方保證,御詭者培養計劃的成果同步共享。」
「沒問題。」
魏公環顧全場。
十七雙眼睛看著他。有的疲憊,有的惶恐,有的已經開始盤算利益交換。但沒有一雙眼睛選擇閉上。
因為閉上眼睛的文明,沒有資格看到明天的太陽。
「各位,我不會說什麼'人類必勝'這種空話。」
魏公把那隻被他磕壞了杯蓋的茶杯重新端了起來。
「我只知道一件事。」
「我們腳下這顆星球,是七十億人唯一的家。」
「誰想拆了它,就得先問問我們答不答應。」
人類用了千百年來互相廝殺的力氣,第一次,擰成了同一顆拳頭。
而在萬里之外的高檔公寓裡。
楚徹金絲邊眼鏡的鏡片上映出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微光。
會議全程,一字不落。
「鐵幕計劃,雙線戰略,獵殺塞門......」
他推了推眼鏡,嘴角彎了彎,像是在品鑑一篇醫學論文的實驗設計。
「——不錯。」
「藥效開始起作用了。」
他關上電腦,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猩紅天穹的裂縫深處,新的詭域正在無聲地破繭。而窗內,咖啡的餘溫還沒散盡。
楚徹拿起桌上的手術刀形狀書籤,夾進那本翻到一半的《人類簡史》里。
這場手術,剛剛切開第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