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聯邦詭異調查局,最高級別病房。
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化不開,與心電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混在一起,構成了這裡的全部。
江遠醒了。
他睜開眼,天花板是刺目的純白。
胸口傳來一陣陣悶痛,像是被無數根燒紅的鋼釺反覆捅穿。
他能感覺到,體內的暗影軍團相當萎靡。
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塞門那張毫無五官的灰色面具,以及那根輕輕點地就抹除一切的手杖,成了烙在他腦海里的噩夢。
病床邊,站著一個身影。
是魏公。
老人依舊穿著那身洗得有些發白的中山裝,身形筆直,只是眼角的皺紋似乎又深了幾分。
「醒了。」
魏公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江遠掙扎著想坐起來,卻被一股無可抗拒的虛弱感死死按在床上。
他沒再掙扎。
也沒有頹廢,沒有絕望。
那雙曾經乾淨清澈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一種東西——火。
一團幾乎要噴薄而出,將整個世界連同自己一起燒成灰燼的極致戰意。
「局長。」
江遠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我會把一切,都奪回來。」
他沒有說「請您放心」,也沒有說「對不起」。
這更像一個宣誓。
一個從地獄裡爬回來的人,對這個世界立下的血誓。
魏公看著他,那雙渾濁的老眼亮得有些嚇人。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布滿老人斑的手,替江遠掖了掖被角。
動作輕柔,像是對待自己的孫子。
......
另一間病房外,隔著厚厚的玻璃。
梁文靠在牆上,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他身上連接著好幾個小型維生裝置,透明的管線里,不同顏色的液體正緩慢注入他的身體。
他的臟器已經衰竭得如同朽木,一部分甚至被冰冷的人工器官所取代。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刀刮般的痛楚。
玻璃的另一邊,他的女兒梁婷安靜地躺著,像個睡美人。
魏公從江遠的病房出來,就站在他身邊。
「梁文。」
魏公開口,「透支身體的代價,你自己清楚。這一次,你幾乎把自己榨乾了。」
「真的,退居二線吧。」
這是一種保護。
梁文卻笑了。
他把煙屁股吐掉,然後緩緩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皺巴巴的衣領,擺出一個自認為帥氣逼人的姿勢。
「局長大人,您難道忘了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用上了戲劇詠嘆調般的浮誇腔調。
「吾乃暗裔君王,行走在深淵邊緣的孤獨王者!」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病房裡的女兒。
「我那沉睡的公主,還在等待著她的英雄歸來!」
「區區肉體的腐朽,怎能束縛吾高貴的靈魂?!」
「深淵行者,永不退場!」
他轉過身,對著魏公,咧開嘴,露出一個笑容。
「除非,我化為一堆白骨。」
魏公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化為一聲嘆息。
他知道,這個平日裡最不著調的傢伙,骨子裡比誰都硬。
......
半小時後,一間沒有任何標識的秘密辦公室里。
蘇銘坐在魏公對面。
他的傷勢在時髓蟲的修復下已經痊癒,此刻正端著一杯熱茶。
他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在血月遊戲中僥倖存活,又被官方救援隊捲入核心事件的倒霉蛋。
他刻意淡化了自己的作用,將一切的破局都歸功於雷宇的英勇和梁文的強大。
「你的意思是,你只是運氣好,活了下來?」
魏公的指節在桌面上輕輕叩擊著,發出沉悶的聲響。
蘇銘點頭,眼神裡帶著一絲「平民」該有的畏懼。
「是的,局長。我只是個普通人,要不是雷隊長和梁隊長,我早就......」
「是麼?」
魏公打斷了他。
那雙如鷹隼般銳利的老眼,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蘇銘。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蘇銘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頭沉睡的雄獅盯住的獵物,渾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危險。
「據我所知,鏡面行者的規則,是調查局都未曾記錄在案的絕密。你是怎麼知道用油漆和水泥就能克制它的?」
魏公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敲進蘇銘的心裡。
「還有,地鐵二號線的乘車守則,你比我們的特勤隊還要熟悉。你甚至知道,無面檢票員不會打擾正在『閱讀』的人。」
蘇銘端著茶杯的手,穩如磐石。
但他知道,自己的偽裝,在這個老人面前,薄得像一層窗戶紙。
魏公身體微微前傾。
「蘇銘,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安靜。
蘇銘緩緩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接觸,發出一聲輕響。
他抬起頭,臉上是看透一切的冷靜。
他知道,再裝下去已經沒有意義。
就在他準備坦白一部分真相,為自己爭取最大利益的時候。
魏公卻忽然笑了。
老人靠回椅背,將一份文件推到了蘇銘面前。
「我不在乎你隱瞞了什麼,也不在乎你身上有什麼秘密。」
魏公看著他,一字一頓。
「我只知道,在血月詭域,你救了上百名倖存者,協助梁文穩住了局勢。」
「歐陽楓,核心隊長之一,在骸城事件中被詭異侵蝕,已經陣亡了。」
「現在,那個位置空出來了。」
文件被推到蘇銘手邊。
封面上,是幾個猩紅的大字。
【聯邦詭異調查局核心隊長預備役委任狀】
蘇銘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唯獨沒有想到這個。
他看著魏公,試圖從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看出些什麼。
但那張臉就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亂世用重典,更要用猛人。」
魏公淡淡道。
「我不管你是人是鬼,只要你站在人類這邊,調查局就是你最硬的靠山。」
蘇銘沉默了。
他飛快地權衡著利弊。
詭異時代已經全面降臨,單打獨鬥的風險呈幾何倍數增長。
有調查局作為後盾,無論是情報還是資源,都遠比他一個人當獨狼要強得多。
而且......
他還欠雷宇一條命。
「我有什麼權限?」
蘇銘終於開口。
「調查局所有S級以下的資源,你都有調動權。」
魏公回答得乾脆利落。
「像江遠和梁文他們一樣,你需要組建一支完全聽命於你的隊伍。隊員,你自己去挑。」
「好。」
蘇銘拿起那份委任狀。
「我接了。」
走出辦公室,冰冷的金屬走廊里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
蘇銘打開了剛剛同步到他手機里的加密終端。
裡面,是聯邦詭異調查局目前收錄在案的所有御詭者檔案。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掠過一個個名字。
最後,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個被標註了「高度危險」、「精神狀態極不穩定」的檔案上。
蘇銘的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第一個隊員......」
「就選這個瘋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