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下一百米。
電梯下墜的速度不算快,但蘇銘的耳膜還是被氣壓變化頂得微微發脹。
他靠在電梯內壁,百無聊賴地翻著手裡那張黑色權限卡。卡面上沒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串燙金編碼和魏公的親筆簽章。
A級資源調動權。
這玩意兒整個調查局不超過八張。
電梯停了。
門開的一瞬間,蘇銘就皺起了眉。
不是因為撲面而來的消毒水味,而是空氣里那股若有若無的腥甜。像是把一整頭牛丟進攪拌機,絞碎之後再用福馬林泡上三天三夜。
走廊很長,兩側牆壁嵌著密密麻麻的紅色警示燈。每隔三秒閃爍一次,將整條通道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碎片。
蘇銘刷卡通過第一道閘門。
一個穿白大褂的研究員迎面小跑過來,額頭上全是汗。四十來歲,戴著厚底眼鏡,胸牌上寫著「收容管理部高級研究員 周杰」。
「蘇隊長,您終於來了。」周杰搓著手,語速飛快,「檔案我都準備好了,您要看哪個御詭者收容對象?01到03號目前狀態都很穩定,01號甚至能正常交流了,我個人建議——」
「04。」
蘇銘沒停腳步。
周杰愣了半拍,隨即追上來,臉色變得很難看。
「蘇隊長,04號不行。」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東西。
「甲山那個......那個東西,上周剛進入第三次發狂期,我們往裡面投了十七隻D級詭異衍生體,活的,他全吃了。吃完還不夠,把投餵口的鉛鋼閘板啃掉了一層。」
周杰用力咽了口唾沫。
「他現在的狀態,已經完全不能用'人'來定義了,腦電波監測顯示高級認知功能歸零,就是一坨只會吃的——」
「04。」蘇銘重複了一遍。
周杰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蘇銘沒回頭,只是把手裡那張黑色權限卡晃了晃。螢光燈下,燙金簽章反射出冷硬的光。
周杰閉嘴了。
他認得那個簽章。
全調查局,沒人敢不認。
兩人沿走廊繼續深入。越往裡走,紅光閃爍的頻率就越快,從三秒一次變成兩秒,再變成一秒。
像心跳。
一顆正在瘋狂加速的心跳。
走到最深處,是一扇三米高的鉛鋼複合大門。門上沒有把手,只有一個刷卡槽和一塊已經被抓出深深溝壑的觀察窗。
窗戶後面是一片漆黑。
什麼都看不見。
但蘇銘能聽到聲音。
嘎吱。嘎吱。嘎吱。
那是骨頭被碾碎的聲音。
又不太像。
更像是......某種活物,在用牙齒研磨另一種活物的甲殼。
周杰站在門邊,臉白得跟紙一樣。
「蘇隊長,最後說一次,我強烈建議您不要——」
蘇銘抬手刷卡。
「嘀——身份驗證通過。A級權限確認。04號禁閉室,正在開啟。」
機械女聲播報完畢。
大門發出沉重的液壓聲響,兩扇鉛鋼板向兩側緩緩滑開。
氣流從縫隙中噴涌而出。
不是風。
是一股濃稠到幾乎掛壁的腥臭氣浪,裹著高濃度的詭異能量波動,結結實實地拍在蘇銘臉上。他身上那件黑色風衣的下擺被吹得翻飛,發出獵獵的響聲。
周杰退後了三步,乾嘔起來。
蘇銘沒動。
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往黑暗中看去。
禁閉室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至少有半個籃球場那麼寬敞,頂部是六米高的穹頂,安裝了十二盞防爆應急燈。但此刻只有兩盞還亮著,光線昏黃慘澹,在血污覆蓋的地面上投下搖搖晃晃的影子。
遍地殘肢。
那是被投餵進來的D級詭異衍生體的殘骸。有的還保留著節肢類的甲殼形態,有的只剩下一灘被啃得稀爛的膠質組織。黑色的、綠色的、暗紅色的液體混在一起,在地面上匯成一條條蜿蜒的小溪。
空氣中浮動著細小的孢子顆粒,在那兩盞燈的光線里緩緩飄蕩,像下了一場腐爛的雪。
而禁閉室的正中央。
趴著一座肉山。
那是蘇銘見過的,最接近「怪物」這個詞的人類。
或者說,曾經是人類。
甲山。
他的體型已經完全失控。至少三百公斤的身軀匍匐在血泊中,脂肪和詭異增生的肌肉組織混在一起,讓他的輪廓變得模糊而臃腫。裸露的皮膚表面遍布大大小小的膿皰和複眼——是的,複眼,昆蟲才有的那種複眼,密密麻麻地長滿了他的肩胛骨和後頸。
那些複眼還在轉。
每一隻都在獨立轉動,像幾十台失控的監控攝像頭。
更恐怖的是他的背部。脊椎沿線高高隆起一大塊,皮膚被從內部撐得透明,隱約能看到下面有某種深色的活物在蠕動。那東西的形狀不斷變化,一會兒像蜷曲的蛇,一會兒像收攏的翅膀,被薄薄一層人皮勉強包裹著。
甲山正趴在那裡,把腦袋埋進一堆衍生體的殘骸中,發出那種骨頭碾碎的聲音。他的下頜關節已經脫臼變形,嘴巴咧開的角度遠遠超出人類的生理極限,露出三排參差不齊的獠牙。
嘎吱。嘎吱。
吃得很專注。
蘇銘往前邁了一步。
皮鞋踩進血水裡,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甲山停止了咀嚼。
所有複眼同時停轉。
然後,齊刷刷地,對準了蘇銘。
半秒的靜止。
甲山猛地抬起頭。
那張臉......已經不能叫臉了。五官擠成一團,眼窩深陷到幾乎見骨,但從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眶深處,迸射出的光——
是純粹的貪婪。
不摻雜恨意,不摻雜恐懼,甚至不摻雜任何可以被稱為「情緒」的東西。
只有飢餓。
無窮無盡的、能把世界都吞下去的飢餓。
他看蘇銘的眼神,和看那堆衍生體殘骸,沒有任何區別。
都是食物。
下一秒。
三百公斤的肉山從地面彈射而起。
沒有助跑,沒有預備動作。那具臃腫到荒謬的身軀以完全違背物理常識的加速度沖向蘇銘,地面被蹬出蛛網狀的裂紋。空氣被擠壓成可見的波紋,甲山張開那張能吞下整顆人頭的大嘴,嘴裡還掛著上一頓飯沒嚼完的甲殼碎片。
速度快得離譜。
幾乎是瞬移。
身後的周杰發出一聲走調的慘叫,轉身就跑。
蘇銘站在原地。
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
沒拔刀。沒運力。甚至沒擺出任何防禦的架勢。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那張鋪天蓋地的血盆大口越來越近。近到能看清每一顆獠牙上殘留的黑色血漬,近到甲山噴出的熱氣直接撲在他的臉上。
他的右手在口袋裡微微動了動。
不是握拳。
是在摩挲手腕內側的皮膚。
那下面,時髓蟲正裹在他的橈動脈上,以一種極其微弱的頻率律動著。
一下。
兩下。
像某種古老的生物在夢中翻了個身。
蘇銘的嘴角微微彎了彎。
「還真是能吃啊......」
他輕聲說了句廢話。
甲山的獠牙距離他的鼻尖,還剩不到二十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