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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理智的福音教徒

2026-03-30 09:45:33 作者: 不愛吃香腸

  嚴明的斷臂處噴涌的鮮血只持續了不到兩秒。

  蘇銘看得清清楚楚——那截齊根而斷的肩膀創口上,血肉正在以違反生物學常識的速度蠕動。

  一層又一層的肉芽從斷面翻湧出來,粉紅色的,濕漉漉的,每一根都在空氣中扭曲著、伸縮著,像是有自己的意識。

  它們彼此纏繞、融合、撕裂、再生長,速度快到肉眼能看見肌纖維一束一束地編織成型。

  骨骼的白色尖端從血肉中刺了出來,一節一節地往外拔,關節處的軟骨發出咕嘟咕嘟的氣泡聲。

  蘇銘的胃翻了一下。

  不是噁心。

  是警覺。

  嚴明半跪在地上,那雙幽藍色的瞳孔明顯暗淡了幾分,但他的表情在經歷了起初的波瀾之後,逐漸變得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被告席上的罪犯在法庭休庭時才會有的、短暫的喘息式的鬆弛。

  他在看蘇銘。

  蘇銘也在看他。

  兩個人都知道,絕對法庭崩了之後,嚴明在近身格鬥上不可能是蘇銘的對手。時髓蟲賦予的時間操控能力,加上實戰經驗的碾壓,這場仗如果繼續打下去,結局只有一個。

  所以嚴明沒有選擇繼續打。

  他選擇了跑。

  動作乾脆利落。那具正在重生右臂的身體猛然向後方倒去,脊背撞上了審判席後方那扇占據了整面牆壁的落地玻璃窗。

  鋼化玻璃碎裂的聲音在法庭里炸開。

  碎片四濺,夾雜著夜風和高空的氣流灌了進來。蘇銘看見嚴明的西裝下擺在碎玻璃的縫隙中翻飛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就消失在了窗框之外。

  這是二十七樓。

  蘇銘三步跨到窗邊,碎玻璃在他的作戰靴底下嘎吱作響。

  下方是宏海市夜間的城市燈火,風從破碎的窗口灌進來,吹亂了他額前的碎發。嚴明的身影已經墜落了十幾層,那具深藍色西裝勾勒出的人形正以自由落體的速度遠離。

  但他沒有摔死。

  蘇銘看見了——嚴明墜落到大約十二層高度的時候,一股灰白色的力場從他腳下蔓延開來,速度驟然減緩。不是飛行,更像是絕對法庭的殘餘規則在托住他的身體,像一塊巨大的氣墊。

  

  嚴明的身形在半空中調整了姿態,新生長出來的右臂還只有半截,骨骼包裹著一層薄薄的粉紅色肌膜,手指都沒長全。但他的腳已經踩上了對面寫字樓的外牆裝飾沿,身體貼著玻璃幕牆往下滑去。

  蘇銘右手摁住手腕。

  時髓蟲跳動了一下。

  然後他跳了下去。

  風聲灌滿了他的耳道。蘇銘在墜落的過程中激活了時間減速,周圍的世界變慢了——空氣分子的流動軌跡可以被肉眼捕捉,對面樓層里加班白領的鍵盤敲擊聲變成了拖長的低頻嗡鳴。

  他看清了嚴明的位置。

  大約在下方六十米處,正沿著外牆的檢修平台向南側的立體車庫方向移動。

  蘇銘收攏四肢減小風阻,在時間減速狀態下精確調整下落弧線。鞋底的抓地纖維在擦過一根外露的鋼筋時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他借力橫向彈出,縮短了與嚴明之間的直線距離。

  三十米。

  二十米。

  十五米。

  然後嚴明回頭了。

  那雙幽藍色的瞳孔在夜風中對準了下墜中的蘇銘,斷臂上的肉芽瘋狂蠕動著加速再生——但他沒有攻擊。

  他說了一句話。

  不是用嘴。

  是用詭異之力。

  嚴明的聲波繞過了物理傳播的限制,直接在蘇銘的顱腔內壁上炸開,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有人把擴音器懟在了他的耳膜上。

  「我曾經也像你一樣相信過人類!」

  「十二年,蘇銘。我在這個體系里待了十二年。」嚴明的聲波在他腦袋裡迴蕩,帶著某種詭異力量特有的共振頻率,直接作用於前額葉皮層。「每一次,我都告訴自己,再堅持一下。再忍一忍。法律會給出答案的。正義只是遲到,不會缺席。」

  蘇銘的下墜速度慢了半拍。

  不是他主動減速——是嚴明的精神干涉在影響他的運動神經。


  「後來呢?」嚴明的聲音變了調,從法官的莊重變成了一種更私人的、更脆弱的,幾乎像是在深夜獨飲時才會流露出的疲憊。「後來我發現,在這個世界上,好人沒有好報這句話不是雞湯反面教材,是客觀事實。」

  畫面閃了一下。

  蘇銘的腦子裡出現了一個不屬於他的記憶片段——黑白色調,冷色濾鏡。一個穿著廉價西裝的年輕律師站在法院門口,手裡攥著一沓被駁回的申訴書,滿臉的不甘和困惑。

  那是年輕時的嚴明。

  記憶片段很快被另一幅畫面替換。

  一個計程車司機的妻子跪在他面前,哭著罵他是廢物律師。身後是被判了七年的丈夫,正被法警帶著往囚車上押。

  然後又換了。

  一間破舊辦公室里,嚴明對著電腦屏幕敲打舉報信,日期從2035跳到2036,從2036跳到2038。桌上的菸灰缸滿了又倒,倒了又滿。舉報信發出去了一封又一封。

  回復永遠是同樣的格式:經調查,您所反映的問題不屬實。

  蘇銘咬了一下後槽牙,強行切斷精神共鳴。

  但嚴明最後一句話還是鑽了進來。

  「蘇銘——」

  那個聲音帶著笑。

  「當你被聯邦當成棄子、被你救下的人反咬一口時——」

  「塞門大人會為你保留一個位置。」

  這句話沒有回音。

  被蘇銘的意識徹底隔絕之前,它精準地沉進了某個他不願意觸碰的角落裡。

  前世。

  公寓樓。

  鄰居們分食他的儲備物資時,那些他遠遠算不上熟悉的面孔上,寫滿的理所當然。

  蘇銘落地了。

  膝蓋彎曲,減震,站穩。動作一氣呵成,標準得像教科書。

  他抬頭往南看了一眼。

  嚴明的氣息已經消失在宏海市南區密集的建築群里,那條再生了一半的右臂和殘餘的絕對法庭規則,足夠他在這座城市的縫隙中藏幾天。

  追不上了。

  蘇銘站在原地,夜風吹過他的臉,把額前的碎發往後掀。

  他的眼底沉得像兩口沒有水的枯井。

  半分鐘後,他轉身回到了法院大樓。

  甲山已經從那一記「拘押」的壓制中緩過勁來,它縮在大廳的角落裡,滿身複眼緊張地掃描四周,角質甲殼上的裂紋還在緩慢癒合。看見蘇銘走進來,它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蘇銘沒搭理它。

  他掃了一眼法庭里的現場。

  兩具被擰成麻花的屍體還保持著死亡時的姿勢,血已經幹了,發黑的顏色被日光燈照得格外刺眼。

  錢敬之趴在地上,褲襠濕了一大片,已經暈死過去了。其餘幾個被嚴明壓制的法官和檢察長也橫七豎八地癱在地上,有的在抽搐,有的在乾嘔。

  沒有一個人看他。

  或者說,沒有一個人敢看他。

  蘇銘走到法庭正中央,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審判席被毀後留下的凹坑,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拿起通訊器。

  「後勤組,坐標宏海市高等法院,派清洗小隊過來。」

  通訊器那頭噼里啪啦響了一陣,對方顯然在確認坐標。

  蘇銘等了兩秒,又補了一句:「另外,檔案新增一下,福音教御詭者嚴明,規則類領域'絕對法庭'。精神干涉、空間改寫、念動壓制、威脅評估上調至准A。」

  他頓了頓。

  「申請全球通緝。」

  通訊器里傳來確認回復。

  蘇銘關掉通訊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腕。時髓蟲在皮下安安靜靜地蟄伏著,脈動正常。

  他朝甲山擺了擺手。

  「走了。」

  甲山連滾帶爬地跟上來,滿身複眼里有三分之一都在偷偷觀察蘇銘的臉色。

  兩個人——確切地說,一個人和一頭怪物——走出了法院大樓。


  門外是宏海市的夜色,遠處有直升機的螺旋槳聲在靠近。

  蘇銘沒有回頭。

  ......

  聯邦詭異調查局總部。

  魏公把手裡的保溫杯放下了。

  茶涼了。他沒有續。

  面前的全息屏幕上,蘇銘傳回來的戰鬥報告正以文字形式滾動。

  逐幀還原的作戰記錄儀畫面被排列在報告下方,其中一段是嚴明在絕對法庭內審判蘇銘的片段。

  魏公的目光在報告「成為異化者後保留完整理智」這行字上停了很久。

  花白的眉毛一點一點地擰在了一起。

  他把報告切回首頁,重新看了一遍蘇銘對嚴明能力的評估。

  規則類領域。

  精神干涉。

  自主再生。

  保留人格。

  四個關鍵詞,每一個單獨拎出來都夠頭疼的,組合在一起,就是一個完整的噩耗。

  之前的福音教異化體,不管是獨眼、還是那些貧民窟里被種子變成骨刺怪物的可憐蟲,有一個共同特徵——都是純粹的肉體畸變,思維能力降低,沒有策略,本質上和瘋狗沒什麼區別。

  但嚴明不一樣。

  他吞了種子,變了,手臂能再生,還搞出了一整套能封鎖空間、制裁暴力、讀取記憶的規則領域——同時,他依然會用「自私」來形容人類,會引用刑法條文號,會在殺人之前先朗讀一遍判決書。

  他還是個人。

  一個擁有怪物力量的、清醒的、有信仰的人。

  和御詭者沒有區別,但所處的立場卻遠遠比陳紹這樣的御詭者更加危險。

  這才是最恐怖的。

  魏公緩緩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調查局總部的內庭,深夜了,幾盞應急照明燈還亮著,把草坪上的積水照出一片碎銀。

  他的脊背依然挺得很直,中山裝的領口扣得一絲不苟。但映在玻璃上的那張臉,比三個月前又老了好幾歲——眼窩更深了,顴骨更凸了,鬢角早就白透了。

  保溫杯里剩下的冷茶在杯底晃了晃。

  「能保留高度理智的福音教徒......」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聽得見。

  遙遠的東方天際線上,第一縷魚肚白還沒亮起來。城市籠罩在暗沉沉的夜色下,路燈串聯出一條條脆弱的光線。

  那些光線的縫隙之間,有多少個嚴明正在覺醒?

  又有多少人,在接下來會扛不住那顆種子的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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