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遠取消了真視之眼。
杏眼彎彎,梨渦淺淺,栗色短髮的發尾內扣,下午的陽光從窗戶打進來,在她側臉鍍了一層毛茸茸的暖光。
很好看。
和他記憶里的每一幀畫面重合。
偽人事件時,兩個人背靠背縮在樓里,她用手肘懟了他一下,小聲說「江遠你心跳好快」,他說「總好過停了」,她安靜了三秒鐘,然後又開口:「我們會活下去的。」
芝加哥的地下管道里,她抄著短刀擋在他身前,她回頭沖他喊「別愣著啊飛牌客」的時候,臉上還掛著那種沒心沒肺的笑。
上個月情報科聚餐,她喝了兩罐啤酒就臉紅到耳根,趴在桌上含含糊糊地說「江遠你真的真的要注意安全啊」,說完就睡著了。他把外套脫下來搭在她肩膀上。
全是真的。
每一個笑容,每一句話,每一次並肩作戰的配合口令,每一次從鬼門關爬出來之後她遞過來的那瓶溫熱的水——都是真的。
不對。
都不是真的。
它們來自一個甚至不具備碳基結構的東西。一個頭顱由信號雪花組成的、沒有五官的白色曲面。一個寄生在人類文明內部、精確模擬了莫姝的語氣、節奏、習慣、笑容弧度的......替代品。
那真正的莫姝呢?
什麼時候被替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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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芝加哥之前,還是芝加哥之後?
她還活著嗎?
她死的時候知不知道有個東西正在複製她的一切?
還是說她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江遠手掌攥成了拳頭,掌心裡的真視之眼被擠得幾乎嵌進肉里。指甲蓋下面滲出了血,滑過珠子表面,又順著指縫淌到桌面下方。
心率開始往上躥。
65、72、79——
影鬼的力量從體內翻湧上來,像一桶冰水兜頭澆滅了每一根跳動的神經。心率曲線被強行拽回來。
79、73、68。
耳骨上的儀器安安靜靜。
「江遠?」
對面那個東西又喊了他。
「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啊?要不我陪你去——」
「不用。」
江遠把真視之眼塞回兜里,抬起頭,沖對面的方向擠出一個笑。
那個笑毫無破綻。嘴角的弧度、眼角的紋路、疲憊感的比例,全都精確得令人作嘔。
因為這不是他在笑,是影鬼在替他操控面部肌肉群。
他感覺,此時此刻的自己更像一個偽人。
「真的是在詭域裡待太久了,整個人還沒緩過來。」他端起餐盤站起身,動作自然,節奏不緊不慢,「先回去補個覺,改天再聊。」
「哦好吧。」對面歪了歪腦袋,杏眼——或者說那兩個漆黑孔洞的投影——彎彎地眯起來,「那你早點休息啊,下次聚餐你可不許再放鴿子了。」
「嗯。」
江遠端著餐盤轉過身。
轉身的動作很流暢,和往常一樣。
但在身體完全背對那個位置的瞬間——
他的眼眶紅了。
不是微紅。是充血充到毛細血管幾乎要裂開的那種猩紅,從眼白蔓延到瞳孔邊緣,整顆眼球像是被泡在血水裡撈出來的。
冷汗從髮根滲出來,沿著太陽穴、耳根、脖頸一路淌,後背的作戰服在三步之內透了個徹底。
他夾著餐盤往收餐檯走。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
路過幾個同事的桌子,有人抬頭打招呼,他點了點頭。
把餐盤放到回收處。放的時候手沒有抖。
推開食堂的玻璃門。
穿過走廊。
螢光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白光刷在臉上,把那層猩紅的眼底照得更加猙獰。
他走得不快。
每一步都在消耗他全部的意志力去維持那個「正常人」的殼。影鬼不停地在體內調頻、壓制、修正,像個瘋狂運轉的處理器,散熱快要跟不上了。
前方三十米,樓梯間拐角。
監控攝像頭的覆蓋區到這裡恰好有一個兩米左右的斷層。
江遠拐進去。
確認前後無人。
然後他一拳砸在了牆上。
混凝土從著力點爆裂開來,碎塊和粉塵飛濺了半個樓梯間。他的拳頭嵌進牆壁里足有半尺深,骨節的皮膚崩裂,血沿著指縫往下滴,啪嗒啪嗒地砸在台階上。
他沒有抽出拳頭。
整個人扶著牆,埋下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不是哭。
是嘔。
喉嚨里翻上來一股甜腥,被他死死咽了回去,咽不乾淨的部分混著唾液從嘴角滲出來,把下巴和衣領染成暗色。
有些違和的東西他全都注意到過。
全都被大腦自動過濾掉了。
認知干擾不刪除記憶,只降低優先級。讓腦子主動幫它打掩護。
江遠把拳頭從牆洞裡拔出來,碎石刮過皮肉的聲響在空曠的樓梯間裡格外清晰。他攥著那隻血淋淋的手站了幾秒鐘,呼吸從雜亂逐漸變得均勻。
不是平靜了。
是把所有東西都壓進了某個更深的地方,用影鬼的力量焊死了蓋子。
他準備該去找魏公了。
......
局長辦公室的門沒有鎖。
江遠推門進去的時候,魏公正坐在那張紅木桌後面,花白的頭髮被檯燈照出一圈邊緣模糊的輪廓。窗簾沒拉開,房間裡只有桌上那盞燈亮著,光照範圍之外全是暗色。
背光。看不清表情。
江遠走到桌前,右手從兜里掏出一個折了兩折的便簽紙,往桌面上按下去。
不是按。是拍。
啪——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里崩開。
「三百八十六個。」
他的嗓音刮過喉管的時候帶出沙啞的毛刺,像鏽掉的鉸鏈被硬生生擰開。
魏公沒有說話,把那張紙展開。檯燈的暖光打在字跡上,一個一個名字從上往下排列。字跡很整齊,沒有塗改,沒有停頓的墨點——全是一口氣寫完的。
後勤科,李秀蘭。
情報科,齊浩。
裝備室走廊,工號4471。
三樓東側樓道,工號5523。
......
魏公的目光順著名單往下滑。
滑到第七十五行的時候,他的視線停了零點幾秒。
「莫姝」兩個字被寫在那裡。沒有特殊標註,沒有畫圈,沒有做任何區別於其他名字的處理。字跡和前面的名字一樣平整。
但江遠的右手指節上裂開的口子還在往外滲血。
魏公把名單放下,抬起頭看了江遠一眼。
年輕人站在桌前。腰杆挺得很直,肩線沒有塌,呼吸勻稱,面部表情也說得過去——如果忽略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的話。
眼白上的紅血絲密到幾乎看不到白色的部分了。
老人沒有問「你還好嗎」之類的廢話。
他拉開桌子右手邊的第二個抽屜。
抽屜里放著一份文件。
不厚,加封面總共七頁,左上角蓋著三個紅戳——「絕密」「僅限閱讀」「閱後銷毀」。
封面上印著兩個字。
清道夫。
文件被推過桌面,滑到江遠跟前,停下來。
魏公的手從文件上移開,往椅背上靠了靠。檯燈的光只照到他的下巴,眼睛藏在陰影里,看不真切。
「這份名單上的人——」
老人的聲音不重。甚至可以說輕,輕到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就板上釘釘的事實。
「已經死了。」
江遠的睫毛跳了一下。
「你看到的那些東西,不是你的同事,不是你的戰友,更不是你認識的任何人。它們是占據了屍骨的寄生體。」
魏公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節奏很慢,每一下之間隔著足夠長的沉默。
「現在需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把獵物清理乾淨。」
辦公室里安靜了很久。
久到窗外走廊里某個人路過時的腳步聲都聽得一清二楚,皮鞋跟敲在地磚上,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拐角處。
江遠低頭看著那份文件。
「清道夫」三個字在檯燈下泛著冷白的光。
他伸出手。
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間——
莫姝的聲音在腦子裡炸開。
「我們會活下去的。」
血從指節的裂口裡又滲出來一滴,砸在「清」字的那一橫上,洇出一小片暗紅。
江遠把文件拿起來了。
他翻開封面,從第一頁開始看。每一頁看得很快,眼球的移動軌跡像在掃描文檔。七頁,不到兩分鐘全部看完。
合上。
「行動窗口時間?」他問。
嗓子還是啞的,但語調已經平了。
魏公往椅背上靠得更深了一些,雙手十指相扣搭在腹部,花白的頭髮在暗處幾乎和陰影融為一體。
「今晚。」
江遠把文件夾進腋下,轉身往門口走。
手搭上門把手的時候,身後傳來老人低沉的聲音。
「凌晨三點行動。」
江遠沒有回頭。
「我知道了。」
門在他身後關上。
走廊里的螢光燈還是那麼亮。白光均勻地鋪在每一寸地面上,乾淨、明亮、秩序井然。
和六個小時前他走進來的時候,沒有任何區別。
但走在這條走廊上的江遠已經不一樣了。
他的右手插在兜里,指尖捏著那顆真視之眼。
回到地面上,遠處食堂的方向傳來隱約的笑聲。
有人在討論情報科聚餐誰買單的問題。
聲音甜甜的,尾音上揚,帶著兩個淺淺的梨渦。
江遠的腳步頓了那麼不到一秒。
然後繼續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