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晨兩點五十分。
寢室里沒開燈,百葉窗外的走廊應急燈透過縫隙漏進來幾道慘白的光線,把天花板切成明暗不均的幾條。
江遠坐在床沿上。
作戰服早在二十分鐘前就穿好了,拉鏈拉到喉結下方,袖口收緊,牌袋掛在腰側,脊髓劍收在背後的磁吸扣里。所有的準備工作都做完了。
他沒有動。
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十根手指交叉扣死,指甲蓋泛白。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真視之眼,珠子表面的溫度被掌心的汗捂得發燙。
影鬼在體內全功率運轉。
這種程度的壓制是第一次。不是戰場上那種調頻式的微調,是把整套循環系統的控制權全部交出去——心跳由它管,呼吸由它管,腎上腺素分泌量由它管,甚至連瞳孔的收縮幅度都被鎖在了一個固定值上。
江遠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跳。
但那不是他的節奏。
是影鬼的。
均勻,沉穩,每分鐘六十二下,波動幅度不超過正負一。完美的靜息心率。完美到不像一個即將動手殺人的人。
汗從髮根往下淌,順著鬢角,沿耳廓滑過那枚黑色的弧形裝置,最後滴在領口上。作戰服的內襯貼在後背上,涼颼颼的,帶著一股洗衣液殘留的皂香。
床頭柜上擺著那份「清道夫」文件,被他翻到第三頁,折了個角。
第一個名字。
後勤倉庫值班員,工號3307,張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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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歲,入職一年,分管B區地下二層裝備庫的夜班盤點。根據排查記錄,張德明的頭部和左側軀幹在真視之眼下呈現典型的偽人特徵。
寢室在這棟樓的另一層。
江遠閉上眼,在腦子裡把路線又過了一遍。從他的房間出去,上樓,走廊全長四十七米,監控覆蓋區域集中在中段和電梯口,尾段有一個約三米的盲區。張德明的寢室門是內推式,鎖芯型號是調查局統一配發的電子鎖,他不久前就從裝備庫順了一張萬能卡。
開門,進去,關門。
真視之眼確認。
暗影軍團封喉。
不會有聲音。
時間夠短的話,走廊里不會有人察覺。然後第二個,第三個,沿著名單往下走。
三百八十六個。
一夜之間全部清完,必須在天亮前解決。魏公給的窗口是凌晨三點到五點半,兩個半小時。
他需要爭分奪秒。
江遠睜開眼。
床頭柜上的電子鐘跳了一下。
02:53。
他站起來,膝關節咔噠響了一聲——坐太久了,腿有點僵。活動了兩下腳踝,把真視之眼塞進右手兜里,走到門邊。
左手搭上門把手。
金屬的觸感冰涼,和掌心的熱汗一接觸,激出一層雞皮疙瘩。
他往下壓了把手。
門開了一條縫,走廊的冷白燈光切進來,晃了一下眼。
「江遠?」
他的手僵在門把上。
走廊里站著一個人。
栗色短髮,發尾內扣,穿著一件寬大的灰色衛衣,下擺蓋過大腿根,露出兩條細腿和一雙毛絨拖鞋。左手端著個紙杯,杯口冒著白氣,空氣里飄過來速溶咖啡粉特有的廉價焦苦味。
莫姝歪著腦袋看他,杏眼圓溜溜的,帶著點被撞見的小驚喜。
「大半夜的你幹嘛呢?穿這麼整齊?」
江遠的心臟在那零點一秒內脫離了影鬼的控制。
咚——
一下跳到了一百零九。
耳骨外側,那枚弧形裝置發出極其輕微的滋啦聲,像指甲刮過絲綢的表面,細到只有貼著皮膚才能聽見。
電流警告。
屏蔽場的邊緣出現了肉眼不可見的波紋。
影鬼的力量從脊椎底端炸開,沿著每一節椎骨往上翻湧,在零點一秒內重新接管了心臟的節律。
109、94、83、71。
壓住了。
滋啦聲消失。
裝置恢復無聲運轉。
從心率失控到重新鎖定,整個過程不超過零點三秒。莫姝站在三步開外,眨了眨眼,什麼都沒察覺。
「嚇我一跳。」江遠鬆開門把手,往門框上靠了靠,擺出一副剛被吵醒的疲態,「你怎麼也沒睡?」
聲線是啞的。不用演,本來就啞了一整天。
「睡不著嘛。」莫姝晃了晃手裡的紙杯,杯身印著食堂自助區的logo,「下午喝了兩杯濃茶,現在精神得跟打了雞血一樣,翻來覆去到兩點半實在受不了了,下來泡杯咖啡。」
她說著,往前湊了一步,視線落在江遠身上,從作戰服掃到牌袋再到靴子。
「你這穿戴......不對勁啊。」
語氣還是甜的,軟的,帶著那種特有的上揚尾音。但眼神已經不完全是嬉鬧了,裡面多了一點觀察。
精英探員的職業本能。
或者說——偽人復刻了精英探員的職業本能。
江遠的後腦勺有根弦在擰——擰得太緊了,可能再加半圈就要斷。
但他沒有讓那根弦斷掉。
「臨時任務。」他壓低嗓音,朝走廊中段的監控探頭方向掃了一眼,那個動作幅度不大,但足夠讓莫姝注意到。
「魏公直接批的,保密級。」
莫姝的表情變了。
不是懷疑,是收斂。
在調查局待過的人都懂這套暗語——壓低聲音加上掃監控,意思是「這事不能在走廊說」。
她端著紙杯退後半步,嘴巴抿了一下,梨渦消失了。
「多大的事?」
「不算大。」江遠從門框上直起身,走廊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蓋過莫姝的拖鞋尖,「但人手不夠,我一個人跑有些地方不太方便。」
他看著她。
臉上的表情經過影鬼精密校準——七分疲憊,兩分隨意,一分猶豫。猶豫是關鍵,得讓她覺得他在斟酌該不該開口。
「你要是睡不著——」他頓了一下,拿捏得剛剛好,「搭把手?」
莫姝杏眼眨了兩下。
然後笑了。
梨渦重新浮出來,淺淺的,在應急燈的冷光下看著格外柔和。
「你早說啊!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她把手裡那杯熱咖啡往江遠胸口一遞,動作自然到讓人心口發堵。
「拿著,剛泡的,還燙。我看你嘴唇都乾裂了,先喝兩口醒醒神。」
江遠伸手接了。
紙杯的溫度透過杯壁傳進掌心,暖烘烘的。速溶咖啡的香氣混著奶精的甜膩往鼻腔里鑽,和走廊里冰涼的循環風攪在一起。
她的手指在遞杯子的時候碰了一下他的指節。
指尖是溫的。
觸感是真實的。
和人類的皮膚溫度、質地、觸覺反饋沒有任何區別。
江遠把紙杯握緊了。
「謝了。」
「客氣什麼。」莫姝已經蹲下身開始繫鞋帶了,毛絨拖鞋被踢到牆角,換上了放在江遠寢室門口的另一套戰術短靴。動作麻利,十幾秒搞定,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下擺,「走吧,去哪?」
江遠端著那杯咖啡,低頭喝了一口。
苦的。
不是咖啡苦。是舌根到喉管之間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澀味,跟味覺無關,跟別的什麼有關。
他鬆了口氣。
氣從鼻腔里輕輕吐出來,肩線下沉了兩公分,像是卸掉了一點負擔。
總算穩住她了。
不能在走廊動手。有監控,有聲響傳導,隔壁房間睡著的人會被驚動。
偽人的應激反應機制還沒有完全摸清,如果莫姝在公共區域被攻擊後觸發了某種群體警報,三百八十六個偽人同時暴起,總部今晚就完了。
所以得帶著她。
帶到目標寢室去。
在封閉空間裡,暗影軍團的壓制效率最高,聲音外泄的可能性最低。殺張德明的同時,順手——
江遠把這兩個字在腦子裡嚼了嚼。
順手。
多輕巧的措辭。
他曾經想過用什麼詞來定義這個動作。「處決」太冷,「清除」太官方,「殺死」太直白。最後挑了「順手」。
順手殺掉一個會給他遞橘子、替他擋刀、喝了兩罐啤酒就趴桌上說「你要注意安全啊」的女孩。
或者說——順手殺掉一個復刻了這些記憶的東西。
兩者之間的區別,他到現在也沒有完全想清楚。
也不打算想了。
「跟我走。」江遠端著咖啡邁開步子,語調平得不帶一絲起伏。
莫姝小跑兩步跟上來,戰術短靴踩在地磚上發出輕快的嗒嗒聲,和江遠沉穩的腳步聲交錯在一起。
兩個人走過走廊中段,監控探頭的紅色指示燈在頭頂一閃一閃。莫姝沒有問任務細節,只是偶爾側過頭看江遠一眼。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躍躍欲試的興奮,還有一種沒經過任何加工的、無條件的信賴。
江遠沒有回頭看她。
他在喝咖啡。
一口一口地喝,速度不快,間隔很均勻。紙杯里的熱氣越來越少,液面越來越低,杯壁上的溫度也在一點一點變涼。
到電梯口的時候,杯子見底了。
空杯被他捏扁,塞進走廊拐角的垃圾桶里。
電梯門打開,冷光傾瀉出來。
兩個人走進去。
江遠按下樓層按鈕,金屬面板在指尖反射出一小塊光斑。電梯開始上行,鋼纜拉拽的嗡嗡聲從頭頂傳下來,沿著狹窄的轎廂壁震動。
到了。
門開。
走廊光照範圍有限,牆角堆著幾個沒來得及清走的器材箱。
江遠走在前面。
在第四間門前停下來。
從腰後摸出萬能卡,貼上門禁感應區。
滴——綠燈亮了。
他把手搭在門把上,沒有立刻推。
身後的莫姝安安靜靜地站著,沒催,沒問,只是等著。
短靴的鞋尖和他的腳後跟之間隔了不到半米,近到他能聞到她衛衣上殘留的洗衣液的味道。
江遠壓著嗓子開口。
聲音很輕,輕到只夠傳進身後那個人的耳朵里。
「行動開始。」
他把門推開了一條縫,沒有回頭。
「無論看到什麼,別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