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裂口另一端，先伸出來的是一隻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
五指按在空氣里。
空間像被無形手掌攥住，向內塌陷出層層皺褶。
下一秒，陳紹從裡面走了出來。
背頭梳得一絲不亂，黑色大衣垂到膝下，鞋底踩過碎裂空間的邊緣，落在聯邦防區的水泥地上。
沒有多餘動作。
也沒有開場白。
可整個警戒線外，所有槍口都在同一刻抬了起來。
咔咔咔咔。
槍栓拉動，保險解除，特製彈藥上膛。
紅外瞄準點密密麻麻爬滿陳紹胸口和額頭。
陳紹卻連眼皮都沒抬。
在他身後，許安倒提紅木戒尺走出裂口。
縫合的嘴部沒有任何表情，赤腳踩在滿是玻璃化泥土的地面上，腳底沒有血，只有灰白印痕。
再後面，是五名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御詭者。
有人半邊身體藏在陰影里。
有人脖頸處纏著活物般蠕動的黑線。
有人手裡提著一盞青皮燈籠，燈罩里浮著半張人臉。
伊甸園。
全員高危。
聯邦特勤隊的陣型一下收縮。
前排盾兵把防爆盾壓低，後排炮手把等離子炮口調轉半寸。
只要蘇銘一個手勢，這片地方會被火力洗成廢墟。
副官喉結動了兩下，低聲道：「蘇隊，陳紹本人。S級通緝目標。要不要......」
「不動。」
蘇銘抬手，兩個字把所有人的衝動壓了回去。
他的掌心還在淌血。
剛才探門人反噬留下的傷口順著腕骨往下裂，皮肉發黑，疼得發麻。
可蘇銘沒有看自己的手。
他盯著陳紹。
陳紹也盯著他。
兩人中間隔著三十米。
三十米外，是變異後的B09詭域壁壘。
三十米內，是聯邦和伊甸園第一次在同一片戰場上碰頭。
這場面，要是放到內網論壇，標題都不用想。
「蘇銘。」
陳紹開口，嗓音低得發寒，「你們聯邦，就是這麼保護學生的？」
話落。
他左眼睜開。
猩紅魔眼在眼眶裡旋轉，瞳孔深處無數細小符文互相咬合。
空氣被念力場壓出一圈圈肉眼可見的凹痕。
前方兩輛裝甲車突然離地。
車內駕駛員連罵娘都沒來得及，整輛車就被掀翻出去，車體擦著地面翻滾數圈，履帶斷裂，火花四濺。
特勤隊陣線亂了一拍。
有人手指壓上扳機。
蘇銘抬手更高。他明白，陳紹如今組織龐大盤根錯節，已經不是調查局能夠輕易拔除的對手。
「誰開火，誰去後勤掃廁所掃到退休。」
蘇銘的話不熱血。
但管用。
槍口還在抬著，沒人扣下去。
陳紹往前走了一步。
腳下地面裂開細縫，細小碎屑從地上浮起，在他周圍懸停。
「想來你們應當也調查清楚了......我把我妹妹交進詭策院，不是讓她被送進活化詭域。」
蘇銘回道：「她不是你交進來的。」
「你要跟我咬字？」
「我在提醒你，這裡不是你家客廳。」
陳紹的視線壓在蘇銘臉上。
「你想死？」
蘇銘冷笑。
「你現在發瘋，把這裡的人全殺光，也沒人能單槍匹馬破開這個變異壁壘。」
這句話落地，周圍的探員背後都冒了汗。
瘋了。
這哥們真敢說。
面對陳紹這種級別的怪物，不遞台階就算了，還往人傷口上撒鹽。
副官嘴唇都白了，手已經摸到緊急撤離按鈕。
陳紹停住腳。
魔眼紅得發暗。
許安向前邁了半步。
紅木戒尺垂在身側，尺身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黑字。
伊甸園其餘幾名御詭者也動了。
青皮燈籠里的半張人臉睜開眼，咧開沒有牙的口。
聯邦這邊，等離子炮充能條一路飆紅。
雙方只差半個念頭，就會在B09門口先打一場內戰。
蘇銘卻沒有退。
他抬起還在流血的手，指向那片深紅域膜。
「陳紹，你很強。」
「強到聯邦現在不敢輕易拔你。」
「這話我可以當著所有人講，沒什麼丟人的。」
陳紹沒接話。
蘇銘語氣很硬，「但如果你在這兒殺人泄憤，陳瑤在裡面多待一分鐘，死亡率就往上跳。你想你在乎的人死，就儘管動手。」
最後半句出口，念力場停了。
不是消失。
是被強行按住。
浮在半空的碎屑一顆顆落地。
許安側過頭，看向陳紹。
伊甸園眾人也沒再往前。
聯邦這邊，所有人都聽見自己喉嚨里乾澀的吞咽聲。
蘇銘這人，平時陰，摳，算帳比財務還狠。
可關鍵時候，他是真敢把腦袋放到刀口上談條件。
陳紹盯著蘇銘，過了數秒，開口。
「給我數據。」
副官一愣。
蘇銘伸手。
「投影。」
文職探員趕忙把戰場數據推到半空。
全息界面展開。
域膜強度曲線，規則回彈參數，探門人反噬路徑，等離子炮輸出記錄，生命信號空白區，全都鋪在陳紹面前。
蘇銘指著最上方的紅色曲線。
「第三輪炮擊無效。不是防禦強，是吞噬反饋為零。它沒有把能量擋回來，也沒有散熱。更麻煩的是，規則滲透被反向咬合，我的探門人只撐了十二秒。」
陳紹看向蘇銘焦黑的手套殘片。
「你打算用什麼開門？」
蘇銘指向三輛黑色收容車。
「編號三十一。高危收容物。規則投影具備開孔特性，副作用是會隨機取走接觸者身體部位。上次測試，七人死亡。」
伊甸園有人嗤笑。
「你們聯邦救人靠抽獎？」
蘇銘偏頭看了那人一眼。
「你們伊甸園能耐大，你來。」
那人閉嘴。
陳紹抬手，制止身後躁動。
「編號三十一不夠。」
「沒錯。」
蘇銘承認得很乾脆，「所以我需要你的魔眼。你的念力場負責固定域膜局部結構，避免三十一開孔後被它自我修復。聯邦主炮負責持續輸出，把口子撐開。你的御詭者負責擋反噬。」
陳紹聽完，視線落在蘇銘身上。
「你安排我？」
「我在給你省時間。」
蘇銘抬起下巴，「陳紹，別把這裡當談判桌。裡面的人在遭受危險。陳瑤也在。」
陳瑤兩個字，終於讓陳紹的手指收攏。
他吸入一口氣，胸膛起伏一次。
魔眼的猩紅向內收束。
那種要把整片防區碾平的壓迫感退了半步。
「伊甸園所屬。」
陳紹轉身，嗓音壓過風聲。
「配合聯邦指令。」
這句話讓伊甸園那邊炸鍋了。
「首領！」
「我們和聯邦合作？」
「這群人前天還在清我們的據點！」
陳紹沒有解釋。
他只看了說話那人一眼。
那人膝蓋一軟，直接跪地，額頭撞在水泥上，半句話也不敢冒。
許安提著戒尺，安靜站到陳紹右後方。
這是表態。
其餘人再不甘，也只能散開，進入蘇銘劃定的位置。
聯邦這邊也沒好到哪兒去。
副官低聲道：「蘇隊，真讓他們進戰術圈？萬一他們背刺......」
「現在背刺，大家一起完蛋。」
蘇銘扯開戰術背心上的急救貼，草草纏住手腕，「而且陳紹比你想得講規矩。至少在陳瑤安全前，他不會亂來。」
副官苦笑：「這評價可真讓人安心，安心到我想寫遺書。」
蘇銘瞥他。
「寫短點，長了我懶得看。」
副官：「......」
這人真是活閻王。
收容車第一層封印開啟。
黑色車廂內部傳來金屬被刮撓的響動。
一下接一下。
車門縫裡滲出灰白霧氣，霧氣落地後沒有擴散，而是在地面形成一個個小孔。
那些孔沒有底。
看久了，腦子會產生被吸進去的錯覺。
文職探員臉都綠了，趕緊挪開視線。
蘇銘抬手。
「所有炮組，校準坐標。」
「聯邦主炮十八台，功率百分之七十，別上滿。上滿會觸發域膜吞噬。」
「伊甸園左翼三人，負責側向規則回彈。」
「許安，你的修正所能不能壓制壁壘外泄規則？」
許安沒有回答。
他抬起紅木戒尺，在地面敲了兩下。
灰敗色的方格從他腳下擴散，覆蓋到域膜前方十米區域。
蘇銘點頭。
「能用就行。」
陳紹站到最前方。
左眼魔眼展開。
念力場不再擴散，而是壓成一束，釘向深紅域膜中央。
那片原本吞掉所有攻擊的壁壘，第一次出現了凹陷。
很淺。
但足夠讓所有人屏住呼吸。
蘇銘抬起手，盯著參數。
數字亂跳。
紅線在閾值邊緣瘋狂抽動。
「編號三十一，投影釋放。」
收容車內，一條灰白色的手臂從車門縫裡探出。
手臂沒有皮膚，表面全是閉合的眼皮。
它按向域膜。
那些眼皮一隻只打開。
沒有瞳孔。
只有空洞。
域膜被按住的位置，出現了第一個孔。
孔邊緣瘋狂蠕動，想要癒合。
陳紹低喝：「壓住。」
魔眼紅意翻卷，念力場硬生生把孔邊撐開。
蘇銘手掌落下。
「開火！」
十八台等離子主炮同時噴吐藍白高溫束流。
伊甸園御詭者也出手。
青皮燈籠飛到半空，燈里人臉張口，吐出慘綠色火線。
陰影系御詭者把半邊身體沉入地面，黑影化作長釘，刺向域膜裂口。
許安的戒尺抬起。
無聲落下。
方格領域內，所有外泄的紅霧被強行壓回去。
官方核心，地下之王，凶名昭著的怪物們。
第一次，把力量打向同一個坐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