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八台等離子主炮同時壓上去。
藍白色高溫束流撞入深紅域膜的孔洞,沒能擴散,反而被擠成一條極細的亮線,硬生生往裡鑽。
陳紹站在最前方。
左眼魔眼轉動,猩紅色一圈壓過一圈,念力場把裂口兩側死死按住。
那片域膜開始反抗。
不是彈開。
也不是合攏。
而是裡面有什麼東西,正在反向抓住所有外來規則。
蘇銘盯著參數屏。
紅線已經飆到閾值外,綠線全滅,剩下的全是讓人頭皮發麻的亂碼。
副官嗓子發乾:「蘇隊,這玩意兒不講理啊,主炮輸出被吃了百分之六十四,編號三十一的開孔規則也在衰減。」
「別念戰報,我沒瞎。」
蘇銘手腕還在流血,血順著指尖滴到地上,落進燒白的泥土裡,冒出淺淺的煙。
陳紹忽然偏頭。
眉峰壓低。
「蘇銘。」
這兩個字剛出口,周圍幾個聯邦探員後背發緊。
陳紹的情緒不對。
那種壓著殺意的狀態,跟剛才不一樣。
剛才是怒。
現在,是疑。
也是警惕。
「被無害化的C級詭域,絕不該誕生這種強度的阻礙。」
陳紹的魔眼仍在輸出,猩紅壓得域膜邊緣咯咯作響。
「你們到底隱藏了什麼?」
這句話甩出來,聯邦這邊不少人臉皮發麻。
伊甸園的人也全看向蘇銘。
許安站在修正所方格中央,紅木戒尺垂著,縫合的嘴沒有動,空洞雙眼卻轉向了蘇銘。
蘇銘沒回頭。
「我要是真藏了東西,會把自己手燙成烤雞爪?」
副官下意識看了眼蘇銘那隻焦黑的手。
別說。
還挺形象。
陳紹沒被這個爛梗帶偏。
「少跟我繞。」
他往前壓了半步。
域膜裂口被魔眼硬生生撐開半掌寬,可裡面溢出的紅霧更濃了。
那霧不是飄出來的。
是爬出來的。
貼著地面,貼著護盾,貼著炮管,一寸一寸往外蹭。
青皮燈籠里的半張人臉忽然尖嘯,慘綠色火線抖了一下,差點被紅霧反吞。
持燈御詭者罵了句髒話:「這不是C級,B級都不止了吧,特麼誰填的報告?拿腳填的?」
蘇銘腦子轉得飛快。
舊資料。
B09封存記錄。
無害化流程。
三次複查。
最近一次教學審批。
每個環節都沒問題。
問題就在於,沒問題本身很要命。
詭域從來不講行政流程。
它們也不會因為蓋了章就乖乖躺平。
蘇銘開口:「兩種推論。」
陳紹沒說話,魔眼紅得壓抑。
蘇銘繼續道:
「第一,A級以上詭異進入了殘留詭域,因為殘留的詭域規則沒被徹底清乾淨,整個詭域被高階規則當成培養皿,重新活化。」
「第二。」
「有一個全新的高階詭域,直接覆蓋了原B09。」
「不是復甦。」
「是吃掉。」
「疊羅漢懂吧?」
副官聽得汗毛都豎起來了。
「蘇隊,您傾向哪個?」
「後者。」
蘇銘盯著裂口。
陳紹冷冷道:「你作為一個核心隊長,竟然對這樣的事情都沒有絲毫察覺?」
蘇銘回得乾脆:「問得好。」
「我要是能察覺出來,現在就不只是核心隊長裡面一個只跑後方現場的傢伙了。你的老對頭江遠可是天天面臨A級以上的高危詭域。」
副官嘴角抽了抽。
B09外圍,炮火仍在輸出。
裂口一點點被撐開。
可裡面湧出的氣息,讓站在最前面的御詭者都開始發毛。
蘇銘抬起手。
「主炮降到百分之五十五,別把口子餵太飽。」
「編號三十一繼續開孔。」
「許安,方格往前推三米,別讓紅霧摸到炮組。」
許安沒回應。
紅木戒尺敲下。
灰敗方格往前擴張,觸碰紅霧的邊緣後,那些霧像被強制寫入校規的壞學生,被壓回域膜縫裡。
蘇銘看向陳紹。
「撐住。」
陳紹冷眼看過來。
「這話輪不到你說。」
「那我換一句。」
蘇銘盯著裂口內那片紅。
「你妹妹還在等門開。」
陳紹不再說話。
魔眼猩紅暴漲。
域膜裂口被硬生生撐到一人寬。
下一秒。
裂口裡傳出某種低沉的摩擦。
所有儀器同屏報警。
文職探員臉都白了:「內部能級跳變!詭域核心正在移動!」
......
B09詭域內部。
陸宇扶著陳瑤翻過半截倒塌的圍欄,鞋底踩進厚厚的灰泥里。
中央廣場到了。
這裡原本是安全廢墟的實訓集合點。
地面畫著黃色集合線,旁邊還有半截被燒糊的警示牌,上面寫著:保持隊形,聽從教官指令。
挺諷刺。
教官現在多半已經成了怪物的零件。
陸宇靠著斷裂雕塑喘了兩口。
喉嚨里全是血腥味。
肋下那道傷被汗浸得發疼,背後也黏得難受,校服貼在皮肉上,每動一下都在提醒他,身體快到極限了。
陳瑤扶著他。
她的手很穩。
不像剛才那種扮出來的柔弱。
「你還能走嗎?」
陸宇看了她一眼。
「這問題問得很沒情商。」
陳瑤抿唇。
「那我換個問法,你還剩多少戰鬥力?」
「打普通畸變體,同時三隻以內能操作。」
陸宇頓了頓,看向廣場中央。
「打那玩意兒,建議投降前先寫遺書。」
陳瑤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紅霧在中央廣場匯聚。
不是散。
是旋。
一圈接一圈,圍著廣場正中的噴泉池轉動。
噴泉早就幹了,池底堆滿斷裂課桌、教官裝備、學生書包,還有一些分不清屬於誰的殘肢。
紅霧從那些東西縫隙里鑽出,向中心塌陷。
那裡有個漩渦。
龐大,黏稠,轉動時發出濕肉摩擦地面的響。
陳瑤的指尖收緊。
她見過許安殺人。
見過陳紹清理敵人。
也見過伊甸園的地下實驗區。
可眼前這一幕,還是讓胃部翻湧。
幾小時前,那些學生還在吵鬧,炫耀家世,抱怨訓練太累,偷偷討論哪個導師更凶。
現在,他們的手、腳、臉、校徽,全被卷進紅霧裡。
陸宇壓低嗓音:「別看太久。」
陳瑤移開視線。
「那是什麼?」
「核心。」
陸宇把鋼筋換了個握法。
彎曲的鋼筋已經不趁手,前端卷了邊,血肉碎屑掛在上面,看著挺寒酸。
「也是通往出口前最後一道噁心人的關卡。」
「策劃都把怪刷到我們通往入口的必經之路了,你猜它會不會讓我們輕鬆過圖?」
陳瑤沉默兩秒。
「你一直說策劃。」
「個人習慣。」
陸宇沒解釋。
有些話不能說。
比如,他對這種規則的惡意太熟。
熟到離譜。
就在這時。
紅霧漩渦忽然停了一拍。
陸宇的肩背繃住。
「走。」
陳瑤還沒反應過來,陸宇已經拽著她沖向右側廊柱。
下一刻。
漩渦中心探出數十隻手。
那些手有大有小,有的還戴著學生腕帶,有的缺了指頭,有的皮膚已經和方銘那半具屍體縫在一起。
它們抓住地面,把裡面的東西一點點拖出來。
先是肩。
再是胸腔。
然後是由無數肢體拼成的下半身。
一尊血肉圖騰從漩渦里站起。
它至少有三層樓高。
主體是方銘殘缺的軀幹,胸口被學生殘肢填滿,肋骨外翻成籠,裡面擠著一顆顆半透明的肉瘤。
每顆肉瘤里,都貼著一張臉。
有學生。
有教官。
還有剛才死在防空洞裡的周婷。
她的臉被擠在肉瘤薄膜內,嘴張著,卻發不出完整詞句,只能讓喉部不停鼓動。
陳瑤的腳步亂了半拍。
陸宇拉住她。
「別共情。」
「現在共情,等於給自己上減速。」
陳瑤唇色發白。
「他們還活著?」
陸宇盯著那尊血肉圖騰。
「活著的定義很寬。」
「但救不了。」
這話很難聽。
卻比安慰有用。
陳瑤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怯弱外殼已經壓回臉上,只剩下最底層的冷靜。
「它看到我們了。」
血肉圖騰頭部沒有五官。
只有一圈空洞眼眶。
那些眼眶同時轉向陸宇和陳瑤。
沒有眼珠。
可被鎖定的那股觸感,讓陸宇後頸發麻。
「廢話。」
陸宇把陳瑤推到廊柱後。
「它要是看不到,我們就該買彩票了。」
血肉圖騰動了。
周身力場把紅霧壓出一圈圈波紋,附近斷裂的鋼架、課桌、玻璃碎片全被吸起,又被碾成粉。
陸宇盯著它右側。
那裡有四條腿負責支撐,三條手臂拖地,還有一根由脊柱拼成的尾狀結構。
行動慢。
但範圍大。
而且力場會干擾距離判斷。
普通人衝過去,沒等近身就會被壓碎。
陸宇低罵:「這數值和機制給得太離譜。」
陳瑤問:「怎麼辦?」
「跑。」
「往哪?」
「往它不想讓我們去的地方。」
陸宇指向廣場左側。
那裡不是出口。
是一棟塌了半邊的教學樓。
陳瑤立刻明白。
「繞視野?」
「聰明。」
「但詭域入口在另一邊。」
「所以我們先讓它離開入口。」
陸宇扯下腰間斷裂的安全扣,往反方向丟去。
安全扣落地,發出清脆碰撞。
血肉圖騰頭部的眼眶轉過去半秒。
只有半秒。
陸宇已經帶著陳瑤衝出廊柱。
兩人貼著倒塌花壇狂奔。
紅霧漫過小腿,裡面不時有細小手指抓住鞋底,陸宇抬腳踩碎,腳踝被劃出幾道血口。
陳瑤沒叫。
她咬著牙跟上。
只是呼吸越來越亂。
身後,血肉圖騰抬起一條由數十隻手臂縫合成的血肉戰槌。
那東西表面掛著學生衣料、骨片和教官的戰術腰帶,抬起時,整片紅霧都被拖出長長的溝。
陸宇回頭看了一眼,瞳孔收縮。
「不好。」
力場先到。
地面黃線被壓彎,花壇裂成數塊。
陳瑤腳下一滑。
陸宇一把扣住她的書包帶,把人拽回身側。
「低頭!」
血肉戰槌橫掃而過。
兩人撲進斷裂看台底部。
上方水泥板被掃碎,碎屑下雨般落下,陸宇用肩背擋住陳瑤,悶哼從喉嚨里擠出。
陳瑤聞到更濃的血味。
不是怪物的。
是陸宇的。
「你傷口裂了。」
「恭喜你,答對了。」
陸宇撐起身體,臉上灰血混成一片,仍有閒心懟人。
「獎勵是繼續跑。」
陳瑤看著他。
很短的一瞬,她差點說出自己的身份。
只要說出來,陸宇會明白她的價值。
會更拼命。
也會更怕。
可話卡在舌尖,沒能出去。
危急時刻,她竟然很不想用自己的身份壓這個人。
很荒唐。
也很不陳瑤。
陸宇忽然拽住她往旁邊一滾。
一道紅霧觸鬚從看台縫裡穿過,捲住他們剛才的位置,把水泥啃出密密麻麻的孔。
「發什麼呆?」
陸宇喘得厲害,語氣卻凶。
陳瑤:「......」
她被罵得愣了半秒。
然後竟然很輕地笑了下。
不是偽裝出來的那種。
短得連她自己都陌生。
「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每個人對別人來說都很奇怪。」
陸宇把鋼筋插入地面,借力站起。
「死人最省事。」
血肉圖騰轉身了。
它沒有追向教學樓。
它停在廣場正中,所有空洞眼眶一齊收縮。
陸宇臉上的表情變了。
「它不追?」
陳瑤也察覺不對。
「它在守出口。」
「不是。」
陸宇看向四周。
紅霧正在向中央回卷。
教學樓、花壇、看台、應急閘門,全部被霧線連接到血肉圖騰身上。
「它要把整片廣場拉成處刑台。」
話音剛落,地面升起無數斷臂。
每條斷臂都抓著舊校牌、鋼尺、斷裂的講台木板。
它們圍成一圈,把陸宇和陳瑤困在中央。
血肉圖騰胸口的肉瘤逐個亮起。
裡面那些臉開始張嘴。
沒有完整話語。
只有反覆的幾個字。以及名字。
「點名......」
「遲到......」
「缺席......」
「歸隊......」
「周婷......」
「徐一昇......」
陳瑤後背發寒。
陸宇聽完,反倒笑不出來了。
「操。」
「也許是規則判定。」
陳瑤看向他:「什麼意思?」
「如果我猜的沒錯,它接下來會把所有進入B09的人,當成學生重新點名。」
陸宇咬住牙,視線掃過那些斷臂。
「沒回應的,算缺席。」
「缺席會怎樣?」
血肉圖騰用行動回答。
一條斷臂抓住遠處某具學生屍體,拖進漩渦。
屍體被壓入血肉圖騰腹部,立刻變成新的手。
陸宇抬起頭。
「無論狀態是屍體還是活人,會被強行編進班級。」
陳瑤的求救器在袖口裡閃了兩下。
外面還沒打開。
他們等不到支援。
血肉圖騰所有眼眶鎖定二人。
胸口肉瘤里,方銘那半張臉擠到最前方,嘴部開合。
「陸宇......」
「陳瑤......」
「歸隊。」
紅霧翻卷。
那柄由數十隻手臂縫合而成的血肉戰槌高高抬起,遮住了上方暗紅天幕。
陸宇把陳瑤推到身後,自己卻被力場壓得膝蓋發顫。
退路全沒了。
左邊是斷臂圍欄。
右邊是紅霧漩渦。
後方是塌陷看台。
前方,是壓落的血肉戰槌。
陳瑤抬頭,瞳孔里映出那片越來越近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