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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口內側的空氣是燙的。
不是太陽曬出來的那種乾燥熱浪,是從皮膚縫隙往骨髓里鑽的濕熱,帶著濃烈得化不開的鐵鏽味道。
蘇銘踏入域膜的第一步,鞋底踩進了半寸深的黏液,黑紅色,溫溫吞吞地裹住了鞋面。
血雨從天上落。
不是比喻。
暗紅色的天幕開了無數道灰白裂紋,裂紋邊緣往外滲血,一滴一滴墜下來,砸在防彈衣上發出沉悶的拍打聲。聯邦探員本能地抬頭,護目鏡被血水糊了小半邊。
副官聲音發緊:「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域膜內部空間結構正在坍縮,每分鐘增加百分之七點三,這地方撐不了太久。我們得趕緊找到他們離開。」
蘇銘沒回他。
他在看陳紹。
陳紹走在最前面。大衣下擺拖在血泊中,每一步都濺出暗色水花。左眼魔眼沒有收斂半分輸出,猩紅色映在血雨里,把周圍三米半徑內的雨滴全部懸停在半空。
念力場。
不是用來擋雨的。
是隨時準備轟碎一切擋路之物。
許安赤足跟在他右後方,腳底無聲地踏過碎石和不明組織,紅木戒尺橫在身前。縫合的嘴唇紋絲不動,空洞眼瞳里倒映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廣場輪廓。
伊甸園其餘幾名御詭者分散在兩翼。青皮燈籠的持有者走在最外側,慘綠火光照出道路兩旁歪斜倒伏的建築殘骸。
蘇銘帶著聯邦行動組卡在中間位置,前後都是伊甸園的人。
很不舒服的站位。
但沒得選。
他低聲對身側探員說了句什麼,手在腰後比了個數字。探員微微點頭,悄悄調整了通訊頻段。
前方的路越來越寬。斷壁退到兩側,視野驟然打開。
中央廣場到了。
所有人停下腳步。
蘇銘第一反應是聞到了味道。不是血腥味。血腥味從進來那一刻就沒斷過,鼻腔早麻了。
是焦味。
燒焦的蛋白質特有的那種刺鼻惡臭,混著高溫灼燒金屬後殘留的辛辣氣味,兩股味道絞在一起,灌進肺里,嗆得副官咳了兩聲。
然後他看到了廣場。
或者說,看到了廣場原本該在的位置。
地面被犁過了。
不是比喻。整片廣場地皮像被巨型犁鏵從一端拖到另一端,水泥、磚石、填土層層翻卷,翻出底下埋了幾十年的舊管道和鏽蝕鋼筋。翻卷的邊緣齊整得離譜,橫斷面上的紋路乾淨利落,沒有崩裂,沒有碎渣,沒有任何暴力撕扯留下的毛糙痕跡。
像手術刀切的。
不,比手術刀還精準。
聯邦探員中有人倒吸冷氣。
「詭域核心呢?」
副官問的是剛才在域膜外監測到的巨型能級信號源——那尊由學生殘肢、教官軀幹拼合成的血肉圖騰。三層樓高,自帶力場,A級別的戰鬥單位。
沒了。
徹徹底底地沒了。
廣場正中只剩下一大片焦黑的碳化物,攤在被犁翻的地面上,邊緣還冒著餘溫的白煙。碳化物之間散落著平整斷裂的殘肢,每一處切口都光滑到可以當鏡子用。
蘇銘蹲下身,撿起一截斷裂的骨骼碎片。
斷面呈四十五度角。
切割精度遠超收容物編號三十一的規則開孔能力。甚至超過了他見過的常規A級詭異留下的破壞痕跡。
他把碎片翻了個面。背面有灼燒留下的高溫變色帶,色澤分布均勻到不像是火焰造成的,更像是某種定向能量在瞬間完成了覆蓋。
副官湊過來,看了一眼,臉上血色褪了大半。
「蘇隊,這切口的規則強度......」
「別說了,我知道,A級以上。」蘇銘把碎片揣進證物袋,站起身,目光掃過整片焦土。
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C級詭域不可能產生這種級別的戰鬥殘留。之前推測的「高階詭域覆蓋」也解釋不了。
那就只剩一種可能。
有新的、超過A級的詭異進入了這片區域,導致整個詭域活性化了。
而那個超過A級的詭異把新誕生的詭域核心給殺死了。
陳紹也停了。
他的魔眼在廣場上掃了一圈,猩紅色的光把焦炭和斷肢照得纖毫畢現。那些本該屬於血肉圖騰的組織碎片,此刻連最基本的詭異波動都探測不到。
不是被擊殺。
是被從規則層面抹除了。
陳紹的下頜線繃得能割人。
但他沒有停留。
因為他看到了廣場邊緣的那個坑。
坑不大。直徑兩米出頭,深度半米左右,像是某種衝擊波從中心向外擴散後留下的凹陷。坑底積了一層暗色液體,液面反射著天幕的血紅光線。
坑裡有兩個人。
陳紹的腳步變了。
從走,變成了沖。
大衣拖出的血水在身後扇出弧線,念力場暴漲,周圍探員被氣壓推得後退了半步。
許安跟上。
蘇銘也跟上了。
坑底。
陸宇趴在地上。不,不是趴,是弓著脊背,把整個人撐成一座拱橋的形狀,四肢和膝蓋死死抵住坑壁。他的下面,被他整個人罩住的位置,是蜷縮成一團的陳瑤。
陸宇的校服從背部正中裂開,布料和血肉粘在一起,分不清哪塊是衣服哪塊是皮。
脊背上的傷橫七豎八,最深的那道從左肩胛骨延伸到右側腰際,能看到底下白花花的骨膜。其餘傷口密密匝匝疊在一起,新傷覆舊傷,凝固的血殼被滲出的新血泡軟,一層層往下淌。
他已經昏迷了。呼吸淺得幾乎探測不到。可即便在失去意識的狀態下,他的雙臂仍死死箍住陳瑤,十根手指扣進泥地里,指甲劈裂,甲床下全是黑紅色。
這個姿勢一看就維持了很久。
陳紹落進坑裡。
左眼猩紅到了極致,魔眼的光把整個坑壁映成血色。他單膝跪下,伸手去扶陳瑤。
手指觸到陳瑤肩膀的那一瞬,他感覺到了——妹妹在發抖。
不是害怕那種抖。
是肌肉長時間緊繃後不受控制的顫慄。她被壓在陸宇身下,呼吸空間有限,但體溫正常,外傷幾乎沒有。
陸宇把所有傷害都吃了。
陳瑤抬起頭。
陳紹和她四目相對。
她的眼眶是紅的,臉上糊著灰塵和陸宇滴下來的血,嘴唇慘白到沒有顏色。但她的眼睛是清醒的。
非常清醒。
比陳紹見過的任何一次都清醒。
「哥。」
一個字,嗓子啞得快碎了,可咬字穩當。
陳紹沒說話。他伸手把陸宇僵硬的手臂掰開,動作放到了這輩子最輕的幅度。每掰開一根手指,他都能感覺到這個少年的骨骼已經在極限承受的邊緣,關節腔里傳出細微的骨擦音。
陳瑤從陸宇身下爬出來。
她站起身的速度很快。
太快了。
快到連蘇銘都察覺出異樣——她不是從恐懼中被拯救出來的倖存者應有的反應。那種怯弱、瑟縮、需要被保護的模樣,全不見了。
陳瑤站在坑底,仰頭看向陳紹。她的手指緊攥著袖口的求救器,指節關節泛青。
然後她開口了。
「剛剛的是A級以上的詭域核心,以教官方銘為核心,同化了三十七名以上的師生,構成拼合型規則詭異。」
「陸宇帶我從防空洞突圍,連續幹掉三隻畸變體,在中央廣場被它圍困。」
陳瑤低下頭,看了一眼坑底昏迷不醒的陸宇。
「它要對我們發動終結攻擊的時候——」
她頓了一下。
很短的停頓。
「他把我按在地上,用背擋住了。」
陳紹的魔眼微微轉動。
「然後呢。」
陳瑤攥緊的手鬆開又收緊,指尖嵌進掌心的肉里。
「然後他爆發了什麼東西。我沒看見具體過程,他把我的頭按下去了,不讓我抬。但我聽到了聲音。很短,可能不到兩秒。」
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兩秒之後,什麼都沒了。那個三層樓高的怪物,那些斷臂,那些肉瘤,那片紅霧。全沒了。」
「哥哥,他是我的恩人。」
沉默了三秒。
廣場上只剩血雨拍打焦土的聲響。
陳紹垂眼看向陸宇。
這個滿身是血的少年此刻安靜得像具屍體,胸腔微弱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帶動背上的傷口往外滲血。一個還沒成年的小鬼,在這種級別的詭域裡用凡人的身體扛到了現在。
而且不只是扛。
他回頭看了一眼被犁平的廣場,又低頭看看陸宇。
凡人做不到這種事。
但這個小鬼確實做到了。
陳紹沒有說出任何評價。
他只是在收回視線的時候,魔眼裡翻湧的殺意降了半個調。
微不可察。
但許安感覺到了。他偏了偏頭,空洞的眼瞳在陸宇臉上停了兩秒。
坑沿上方,蘇銘把這一切收進眼底。
他沒看陳瑤,也沒看陳紹。
他在看地面。
坑壁邊緣的土層顏色不對。外圍是被高溫灼燒後的暗褐色,符合戰鬥殘留的特徵。但越往坑中心,土壤顏色反而越淺,接近正常色澤,溫度甚至比外圍還低了十幾度。
溫度分布是反的。
熱源不在外面,在裡面。
可坑裡面只有陸宇和陳瑤。
蘇銘右手背在腰後,無聲地打了兩個手勢。
身後的聯邦探員讀懂了。一個向醫療組點頭,另一個悄悄調整了站位,朝坑底靠攏了兩步。
「醫療組,下去接人。」蘇銘開口,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兩名聯邦軍醫扛著摺疊擔架跳進坑底。
擔架展開,兩名軍醫將陸宇從血泊中抬起。陳瑤往前跨了一步,被陳紹握住了肩膀。
她停下來。沒有掙扎。但目光一直跟著擔架上那個昏迷的人。
軍醫抬著擔架爬上坑沿,往來路方向快步走了三步。
第四步沒邁出去。
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詭域坍縮那種大範圍的晃動。是局部的,精準的,像有人在腳底下敲了一記。
灰敗色的牆壁從地面拔起。
無聲無息。沒有碎石飛濺,沒有地基斷裂的聲響。牆面光滑,帶著粉筆灰的質感,上面隱約浮現出歪歪扭扭的黑體字——校規條例,禁止違紀。
修正所的牆壁。
一排,兩排,三排。
牆壁從地面長出來的速度極快,前後不到一秒,就在醫療組和撤退路線之間豎起了一道齊整的隔斷。擔架被卡在原地,軍醫剎住腳步。
所有聯邦探員同時拔槍。
保險栓彈開的咔嚓聲在血雨中格外刺耳。
蘇銘的手沒有動。
因為他看到了。
許安站在牆壁前方。
不知道什麼時候過去的。沒人看到他移動的過程。上一秒他還在坑沿旁邊,下一秒他就出現在了那裡,赤腳踩在血水裡,紅木戒尺垂在右手側,戒尺前端正往下滴血。
縫合的嘴沒有張開。
空洞的雙眼對準了聯邦醫療組。
那雙眼睛裡沒有瞳仁,沒有光澤,沒有任何可供解讀的情緒。
就是空的。
比詭域天幕上的裂紋還要空。
軍醫的膝蓋發軟了。不是誇張。是修正所的規則領域已經從許安腳底蔓延開來,灰敗方格貼著地面鋪展,覆蓋住了擔架前後三米的範圍。
在修正所的方格以內,一切規則由許安定義。
蘇銘緩緩眯起眼。
掌心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順著手指滴進積水裡,盪開一圈圈淡紅色的漣漪。
他沒拔槍。
他看向陳紹。
陳紹站在坑底,手搭在陳瑤肩上,魔眼猩紅的光透過血雨映在蘇銘臉上。
兩個人隔著半面牆壁和一整排灰敗方格,目光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