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銘沒有第一時間開口。
他在等。
三秒。
方格停了。
覆蓋範圍精確卡在擔架前後三米,不多不少,不吞噬任何一名聯邦探員的站位。
蘇銘讀懂了這個距離。
不是進攻。是警告。
赤腳少年站在灰敗方格中央,紅木戒尺豎在身前,縫合的嘴唇沒有任何開合的跡象。那雙空洞眼瞳直直對著蘇銘,裡面什麼都沒有。
沒有威脅,沒有挑釁。
就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擔架上的人,你們不能動。
蘇銘的手慢慢探向腰後。
他拿出一把造型怪異的手槍,槍身通體灰白,槍管末端纏繞著細密的銀色刻紋,在血雨中泛著幽冷的微光。
特製配槍。專門對付規則類御詭者的玩意兒。
他沒有瞄準許安。只是把槍拿出來,握在手裡,槍口朝下。
跟許安玩的是同一套語法。
不是進攻。是回應。
你亮刀,我也亮刀。
血雨落在槍身上,順著刻紋淌下來,滴在蘇銘腳邊。
兩個人隔著三排修正所牆壁對視。
空氣繃成了琴弦。
坑底傳來腳步聲。
陳紹從坑裡上來了。
他的姿態和方才判若兩人。進詭域時那種碾碎一切的暴戾收斂了大半,魔眼的猩紅黯了幾個色階,大衣上沾滿血水和泥漿,可他走路的姿勢卻變得很輕。
因為他懷裡抱著陳瑤。
他走到廣場邊緣一處還算完整的台階上,蹲下身,把陳瑤放在台階上坐好。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蘇銘所有預判全部失效的事。
陳紹摘下手套。
那雙常年包裹在黑色皮革下的手露了出來,骨節分明,指腹有薄繭。
他用裸露的手掌捧住陳瑤的臉。
動作輕到不像是他能做出來的。
拇指擦過陳瑤顴骨上的灰塵,蹭掉了一小片乾涸的血漬。翻過她的手腕檢查,推開劉海看額頭,又摸了一遍後腦勺,確認沒有腫脹。
全程沒有一個字。
陳瑤也沒說話。她坐在台階上,手放在膝蓋上,安靜地讓陳紹檢查。
蘇銘站在十米外,看著這一幕。
他突然理解了一件事。
情報里陳紹所有的行為邏輯——掌控財閥、建立伊甸園、操縱沈萬山滲透詭策院、滅趙氏滿門——究竟是為了什麼。
這個認知讓蘇銘後背發涼。
因為一個為了妹妹可以毀滅整個商業帝國的人,一個為了妹妹可以隻身撕開詭域域膜的人,現在正蹲在他面前,用世界上最溫柔的手勢擦女孩臉上的灰。
這種反差格外奇異。
檢查完畢。
陳紹確認妹妹毫髮無傷。
他站起來。
轉身。
那個溫柔的哥哥消失了。
魔眼猩紅暴漲。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蓄力動作,甚至沒有看向目標。
念力脈衝從他左眼射出,無形無聲地掠過蘇銘右側三米外的等離子主炮殘骸。
十八噸重的裝甲外殼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發出金屬被極限擠壓時特有的刺耳尖嘯,然後——
碎了。
鋼板、線路、冷卻管道、火控模組,所有構件在零點幾秒內變成紛紛揚揚的銀灰色粉塵,灑了蘇銘半邊肩膀。
聯邦探員集體後退了兩步。
蘇銘沒動。
粉塵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眨眼。
「發泄完了?」
陳紹沒接話。他的魔眼在蘇銘身上掃了一遍,像在考慮要不要把這個人也碾成粉。
蘇銘抬手彈掉肩上的金屬粉末,語氣平到了極點:「陳紹,我理解你的心情。作為一個哥哥,妹妹差點出了事,你想把整個世界都拆了,人之常情。」
「但是。」
他偏了偏頭,目光越過陳紹肩膀,落在擔架上昏迷不醒的陸宇身上。
「擔架上那個人,我要帶走。」
陳紹眉頭沒動。
「他叫陸宇,詭策院正式在冊學生,我聯邦詭異調查局核心導師有權對院內學生進行緊急監護轉移。」蘇銘說得不快不慢,每個字都咬得清楚,「更重要的是——」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被犁平的廣場焦土。
「B09詭域從C級暴漲到疑似A級以上,詭域核心被從規則層面抹除。你知道聯邦境內有多少已知個體能做到這種事?」
陳紹沒回答。
蘇銘豎起兩根手指。
「兩個。一個是你。一個是江遠。」
他頓了頓,把手收回去。
「可你剛到場,江遠在四百公里外。那這片廣場是誰清的?」
「況且,你們體內的詭異都是受控的,不會無故引發這場災變。」
血雨還在下。兩個人的影子被猩紅天幕映在焦土上,一長一短。
「陸宇是關鍵證人。也有可能是嫌疑人。」蘇銘的語調始終沒有起伏,「他體內可能藏著一種全新的超高階詭異。這種力量如果不加以研究和監控,後果你比我更清楚。」
「所以,請伊甸園把人交出來。」
安靜了兩秒。
然後陳紹笑了。
不是那種社交性的微笑。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之後,嘴角往上牽了一下,眼底的猩紅卻冷到了骨子裡。
「蘇銘。」他叫了一聲名字。
「你知道剛才那個小鬼做了什麼嗎?」
「他用後背,替我妹妹擋了那一下。」
陳紹往前走了一步。念力場隨著他的步伐擴張,地面上細碎的金屬粉末被壓得嵌進裂縫裡。
「你管他叫證人,叫嫌疑人。我告訴你他是什麼。」
「他是我陳紹妹妹的救命恩人。」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沒有提高音量,甚至可以說很輕。但周圍三十米內所有聯邦探員的呼吸都卡了一拍。
「今天誰碰他,伊甸園拿誰的命來填。」
蘇銘握著特製配槍的手沒有顫。他盯著陳紹的魔眼,在心裡把雙方戰力過了一遍。
許安的修正所還在。灰敗方格覆蓋著擔架周圍,紅木戒尺立在地上,隨時可以展開審判。
伊甸園其餘幾名御詭者散布在兩翼,青皮燈籠的慘綠火光搖曳不定。
聯邦這邊,等離子主炮剛被碾成粉,編號三十一反噬斷了半截,行動組戰鬥力折損超過六成。
打起來,贏面不足兩成。
蘇銘正在腦子裡演算應對方案的時候,變故發生了。
很小的動作。
小到如果不是蘇銘一直在觀察陳瑤,根本捕捉不到。
坐在台階上的陳瑤伸出右手,輕輕拽住了陳紹大衣的下擺。
就這麼一拽。
力道輕得連布料的褶皺都沒改變多少。
陳紹的腳步停了。
念力場的擴張停了。
連血雨落在地面的聲音都在這一瞬變得格外清晰。
「哥哥。」
陳瑤的聲音很小,帶著那種蘇銘在心理輔導室里見過的、教科書般的怯弱。嗓子還是啞的,尾音往下墜,像是鼓了很大勇氣才開口。
「算了吧。」
陳紹沒有回頭。但他的脊背僵了一瞬。
「他們應該......不會對陸宇怎麼樣的。」陳瑤低著頭,手指絞著大衣的布料邊緣,「而且,也要考慮陸宇自己的意願。他是調查局學院的學生,如果我們強行帶走他,他醒來以後,會不會覺得......」
她沒說完。
但話已經夠了。
蘇銘看到了一個讓他背脊生寒的畫面——S級通緝犯、伊甸園首領、手握念力可以碾碎裝甲的男人,在一個十三歲女孩拽住衣角的瞬間,所有的殺氣潰散了。
像沸騰的鍋被人從灶上端走。
陳紹的魔眼緩緩黯淡下去,從深到發黑的猩紅回落到日常的暗紅色。
他偏過頭,用餘光掃了一眼擔架上的陸宇。
昏迷的少年胸腔還在微弱起伏。校服碎成了布條,背上的傷密得看不見完整的皮膚。十根手指的指甲劈裂,甲床里嵌著泥土和凝血。
陳紹看了三秒。
收回視線。
他轉身走向陳瑤,俯身將她抱起來。陳瑤自然地環住他的脖子,頭靠在他肩窩裡。
許安收了戒尺。
修正所的灰敗方格從擔架周圍悄無聲息地褪去,牆壁沉回地面,消失得乾乾淨淨,像從來沒存在過。
擔架前的軍醫膝蓋還在發軟。
陳紹抱著陳瑤走向來時撕開的空間裂隙,大衣下擺拖著血水,在焦土上拉出一道深色濕痕。
走到裂口邊緣的時候,他停了。
沒有回頭。
「蘇銘。」
「嗯哼?」
「陸宇如果在你們那邊少一根頭髮——」
他沒說完後半句。
但蘇銘聽懂了。後半句不需要說出來。
陳紹邁入裂口。許安跟上,赤足無聲地踏過碎石。伊甸園其餘御詭者收攏陣型,依次撤入。
青皮燈籠的慘綠火光最後熄滅。
蘇銘站在原地,握槍的手慢慢鬆開。
特製配槍槍身上沾滿了血雨和金屬粉塵,他把槍插回腰後,低頭看了看自己還在滲血的掌心。
「蘇隊。」副官湊過來,聲音還沒完全穩住,「陸宇怎麼處理?」
蘇銘走向擔架。
少年昏迷的面容在血雨中顯得蒼白而年輕,呼吸淺得需要貼近才能感受到。
一個還沒成年的學院生。
同時被聯邦詭異調查局和伊甸園盯上。
一方要他當證人,一方封他做恩人。
兩股能掀翻大陸板塊的勢力,因為這麼一個半死不活的小鬼,差點在詭域廢墟里打起來。
蘇銘揉了揉太陽穴。
「先送醫療艙,全項檢查,二十四小時專人監護。檢查結果直接加密上報給我,中間不經任何人的手。」
「是。」
軍醫抬著擔架快步撤離。
蘇銘沒有跟上去。
他站在被犁平的廣場中央,抬頭看了一眼正在坍縮的暗紅天幕。
腦子裡反覆回放的不是陳紹的念力,不是許安的修正所,不是聯邦和伊甸園劍拔弩張的對峙。
是陳瑤被軍醫從坑裡抬出陸宇時的那個眼神。
所有人都在看陳紹,看許安,看蘇銘。
沒人注意到陳瑤。
但蘇銘注意到了。
陳瑤離開前,越過陳紹的肩頭,回頭看了昏迷的陸宇一眼。
那個眼神里沒有怯弱,沒有恐懼,沒有她在心理輔導室里展示過的任何一種「正確的情緒」。
很複雜。
複雜到蘇銘用了三秒鐘都沒能解讀出來。
裡面有審視,有計算,有某種正在生根發芽的東西。
還有一點點——很淡很淡的——不像是表演出來的柔軟。
血雨打在蘇銘臉上。
他擦了一把,轉身往域膜出口走。
腳步聲踩在焦土上,每一步都悶悶的。
這個叫陸宇的小鬼。
明明是一個C級研習詭域裡的普通學生,卻能抹掉A級以上的詭域核心,能讓陳紹收起殺意,能讓陳瑤露出那種眼神。
他本身就不普通,現在更加不普通了。
蘇銘走出域膜裂口的最後一步,摸出通訊器,撥了一個加密頻段。
「魏公,我是蘇銘。有個情況需要當面匯報。」
頓了頓。
「......或許比今天陳紹的事更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