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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宇醒來的時候,鼻腔里先鑽進來的是消毒水味。
很乾淨。
乾淨得過分。
沒有血雨,沒有腐肉,沒有防空洞裡發霉的土腥氣,也沒有那個血肉圖騰碾過地面時帶來的壓迫感。
頭頂是白色天花板。
右側牆面嵌著一排生命監測儀,綠色數據流安靜跳動。
左手背上插著留置針,胸口貼著三片電極,腰腹以下被固定帶壓住,背部傳來火辣辣的牽扯感,每挪動半寸,肌肉都在抗議。
陸宇睫毛顫了顫。
病房不大,卻豪華得不像病房。
單向玻璃,隔離門,負壓循環系統,牆角還有兩台看起來就不便宜的詭異抑制器,藏在白色裝飾板後面,偽裝得挺有禮貌。
禮貌到差點讓人忘了。
這地方不是休養室。
是籠子。
「醒了?」
床邊傳來一句話。
陸宇偏過頭。
蘇銘坐在椅子上,穿著黑色行動服,外套隨意搭在椅背,膝蓋上放著一個果盤。
左手拿蘋果,右手拿水果刀。
刀刃很薄,削下來的蘋果皮繞在指間,紅色長條垂到半空,沒斷。
這畫面挺離譜。
一個能在詭域外和陳紹硬剛的調查局核心隊長,坐在病床邊削蘋果。
要不是牆角抑制器還在,陸宇差點以為自己穿進了什麼家庭倫理劇。
「蘇老師?」
陸宇嗓子發乾,剛出口就疼得皺眉。
蘇銘拿起旁邊的吸管杯遞過去。
「別亂動,你背上的傷剛處理完,醫療組縫到懷疑人生。」
陸宇含住吸管喝了兩口水。
溫的。
喉嚨舒服了點。
「這裡是......調查局?」
「高危隔離病房。」
蘇銘把蘋果轉了半圈,刀尖貼著果肉往下走,「待遇不錯,普通探員想住還排不上號。你這屬於開局送豪宅,含監控,含二十四小時私人陪護。」
陸宇低頭看了一眼固定帶。
「私人陪護是指這個?」
「那是怕你夢遊。」
蘇銘語氣很隨意,「你在詭域裡被抬出來的時候,生命體徵跌到警戒線以下,結果半小時後自己修復了百分之三十七。醫療組那幫人差點集體改信福音教,嘴裡念叨醫學不存在了。」
陸宇沉默了兩秒。
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
「我......不太記得後面的事。」
「哪段?」
蘇銘沒抬頭。
「廣場。」
陸宇抿了抿唇,「那個怪物砸下來,我把陳瑤壓在身下,後面就斷片了。醒來就在這裡。」
「斷片。」
蘇銘重複了一遍,蘋果皮仍然沒斷,「挺好用的詞。」
陸宇看向天花板,呼吸亂了半拍。
「蘇老師,其他同學呢?」
「除了陳瑤,沒有其他同學活下來。陳瑤被陳紹帶走了,沒受什麼傷。」
聽到陳瑤沒事,陸宇緊繃的肩線鬆了點。
這個細節被蘇銘收入眼底。
「你很關心她?」
「她是我同學。」
「只是同學?」
陸宇扯了扯嘴唇,露出少年人被審問後的不自在,「蘇老師,我救了她。關心一下也要寫檢討嗎?」
蘇銘手裡的刀頓住。
蘋果皮垂著。
下一秒。
啪。
那條完整的蘋果皮斷了,落在白瓷盤裡。
病房裡安靜下來。
蘇銘低頭看著斷掉的果皮,過了兩秒,把蘋果放回盤中。
水果刀在指間轉了半圈。
篤。
刀尖沒入床頭櫃。
力道控制得很巧,刀柄還在輕輕晃。
蘇銘靠回椅背,臉上的那點溫和散乾淨。
「算了,我直入主題吧,循序漸進果然不適合我。從今天開始,你的一切行動由聯邦詭異調查局接管。」
「吃飯,睡覺,上課,治療,通訊,見誰,說什麼,做什麼檢查,全部報備。」
陸宇愣住。
下一刻,少年那張蒼白的臉漲起紅。
「憑什麼?」
蘇銘沒說話。
陸宇撐著床想坐起來,背上的傷口牽扯,疼得額頭滲汗。
「我在詭域裡拼命救人,救了陳瑤,也帶著那些同學跑了那麼久。方老師死了,教官死了,同學也死了,我差點被砍成兩段。」
「現在我醒來,你第一句話不是問我怕不怕,也不是告訴我學校怎麼處理,而是宣布監視我?」
「蘇老師,這就是調查局的規矩?」
少年壓著火,嗓子沙啞。
「還是說,救人也有罪?」
這句話挺漂亮。
換個場合,能上熱搜。
標題蘇銘都幫他想好了。
震驚,詭策院學生捨命救同窗,醒後慘遭官方囚禁。
評論區必定一片破防。
「演得不錯。」
蘇銘開口。
陸宇的怒意卡在臉上。
「什麼?」
「我說,你演得不錯。」
蘇銘從椅子旁邊拿起一份牛皮紙袋,拆開封線。
裡面是一疊列印資料。
紙張很新,邊角還帶著加密水印。
蘇銘把第一頁拍在床沿。
「陸宇,男,十六歲,陵昌市人。」
「父母失蹤,檔案顯示為普通家庭,無犯罪記錄,無超凡登記,無詭異接觸史。」
「半年前,以特招生身份進入詭策院預備名單。」
「履歷乾淨得能拿去當宣傳海報。」
蘇銘又抽出第二頁。
「但問題在這裡。」
紙面上是一張現場照片。
老舊小區。
樓道牆皮脫落。
地面鋪滿黑褐色痕跡,門框被從內部撐變形,牆上留下大片人形拖痕。
照片角落寫著編號。
陵昌市,青槐小區,A級怪談事件。
陸宇看到照片,手指在被子下面收緊。
幅度很小。
蘇銘捕捉到了。
「半年前,青槐小區發生A級怪談屠殺。」
「七棟樓,二百一十九戶,六百四十三人。」
「官方封鎖記錄為燃氣管線連環爆燃,真實檔案里,整個小區所有住戶在四十分鐘內被清空。」
蘇銘把第三張照片推過去。
照片裡,一扇防盜門打開。
屋裡擺著飯菜,電視還亮著,沙發上留下幾件衣物。
人沒了。
「現場無人生還。」
「除了你。」
陸宇臉上的血色往下退。
「我......」
「別急。」
蘇銘翻到下一頁,「你當時向警方提交的筆錄是,晚上去同學家送資料,進入小區後迷路,醒來時已經在綠化帶外。你說自己什麼都沒看見。」
「這個說法,騙普通刑偵夠用了。」
「可惜,調查局後來補錄了詭異殘留。」
蘇銘指尖點在紙面。
「青槐小區的核心怪談,代號門縫裡的住戶,A級。」
「這東西在當時已經殺了三支地方小隊,收容失敗兩次。」
陸宇喉結動了動。
病房裡的儀器滴答跳著。
蘇銘盯著監測屏。
心率上升。
皮質醇指標飆高。
瞳孔反應延遲。
恐懼有。
但恐懼底下藏著別的東西。
防禦。
「然後呢?」
蘇銘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上。
「青槐小區事件結束後,『門縫裡的住戶』消失了。」
「不是轉移。」
「不是沉眠。」
「也不是被官方收容。」
「它從所有監測譜系裡沒了。」
「乾淨到離譜。」
陸宇低聲道:「A級怪談自己消失也不是沒有案例。」
「有。」
蘇銘點頭,「但怪談離開會留下規則殘渣。青槐小區沒有。」
「那片區域乾淨得像被人拿橡皮擦過。」
「更有趣的是,事件後第三天,你的傷口恢復速度被社區醫院記錄為異常。」
陸宇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臉上只剩蒼白。
「所以呢?憑這份過期病歷,就定我的罪?邏輯在哪?」
「還沒定罪。」
蘇銘起身。
椅腳摩擦地面,發出刺耳動靜。
陸宇本能往後靠,卻被固定帶壓住。
蘇銘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少年。
兩人距離只剩半臂。
「B09詭域,原本只是C級安全廢墟。」
「教學前,聯邦做過三輪檢測,規則惰性穩定,活性低於百分之四,屬於可控場景。」
「你進去之後,活性曲線在十七分鐘內翻了二十七倍。」
蘇銘笑了一下,沒溫度。
「方銘異化,詭域吞噬殘留規則,詭域核心誕生,核心強度衝到A級上限。」
蘇銘抬手,隔空點了點陸宇胸口。
「陸宇,這不是意外,這是必然。」
少年呼吸變快。
「我沒有害人。」
「我也希望你沒有。」
蘇銘低聲說,「可希望沒用。調查局吃過太多希望的虧。」
「你體內有東西。」
陸宇瞳孔縮緊。
蘇銘逼近半步。
「不是普通詭異。」
「青槐小區的A級怪談失蹤,B09核心被抹掉,兩件事之間隔了半年,地點不同,規則不同,受害者不同。」
「唯一重複出現的變量,是你。」
陸宇額角汗珠滾落。
「蘇老師,你講邏輯就講邏輯,別搞玄學碰瓷。」
「碰瓷?」
蘇銘把最後一頁資料甩到被子上。
那是一張能量譜對比圖。
青槐小區殘留數據。
B09焦土採樣數據。
兩條曲線在某個特殊頻段上重合。
不是完全一致。
但峰值位置,吞噬痕跡,規則空洞邊緣,吻合度高得嚇人。
陸宇盯著那張圖,嘴唇抿成線。
「看明白了?」
蘇銘彎腰,手掌撐在床沿。
「青槐小區不是怪談自然消失。」
「是被殺了。」
「B09詭域核心也不是被未知高階詭異路過順手清掉。」
「也是被殺了。」
「而你,陸宇。」
「你是那個殺了它們的人。」
病房裡的溫度被循環系統穩定在二十三度。
可陸宇後頸起了密密麻麻的汗。
蘇銘的語氣壓得更低。
「初步推算,你體內寄宿的東西,保守評級准S級。」
「你懂這意味著什麼嗎?」
陸宇沒回答。
蘇銘替他說了。
「意味著你走到哪,哪的詭異就會被刺激。」
「弱的被它吞噬,強的會甦醒,會反撲,會把周圍所有活人卷進去。」
「B09的復甦根本不是新的詭域覆蓋。」
「是你體內那東西,把殘留規則吵醒了。」
陸宇猛地抬頭。
「不是我!」
「那是誰?」
蘇銘一字一頓。
「方銘?」
「那些學生?」
「還是倒霉到被選進實地課的教官?」
陸宇胸膛起伏,固定帶被拉得發緊。
「我救了陳瑤!」
「對,你救了她。」
蘇銘低頭看著陸宇。
「這也是我現在還在跟你說話,而不是把你收容起來的原因。」
短暫安靜。
蘇銘伸手,拔出床頭柜上的水果刀。
刀刃從木板里抽出,帶起細小木屑。
陸宇盯著那把刀。
蘇銘把刀丟回果盤,金屬碰到白瓷,清脆得刺人。
「陸宇,別把自己包裝成單純受害者。」
「你救了人,這筆帳調查局記。」
「但你也帶來了災。」
陸宇喉嚨滾動,想說什麼,卻沒能出口。
蘇銘湊近,眼底黑得發沉。
「那些學生和老師。」
「都是你害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