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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演戲

2026-05-06 11:47:47 作者: 不愛吃香腸

  陸宇沒有說話。

  他的牙齒咬住了下嘴唇。

  很用力。

  白色的唇肉被齒尖碾破,血珠從裂口滲出來,沿著下巴滑下去,滴在病號服的領口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蘇銘沒攔。

  他見過太多人在審訊室里咬舌頭、咬嘴唇、拿腦袋撞桌面。那些是表演,是施壓失敗後的最後一搏。

  可陸宇不是在表演。

  少年的身體蜷了起來。固定帶卡著他的腰腹,限制了幅度,於是他把腦袋埋進膝蓋,雙手插進頭髮里,十根手指扣得髮根都在拉扯頭皮。

  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像一隻被堵死在角落裡、連齜牙的力氣都沒了的東西。

  喉嚨里擠出來的聲音碎成了渣。

  「你說得對。」

  蘇銘眉頭動了一下。

  「都是我的錯。」

  陸宇的嗓子啞得快要冒煙,每吐一個字,氣管都在發顫。

  「我體內......有東西。」

  蘇銘沒催。他把身體靠回椅背,雙臂環胸,等著。

  「很早就有了。」

  陸宇的額頭抵著膝蓋,聲音悶在病號服里,斷斷續續。

  「我不知道它是什麼。它待在我身體裡面,平時不動,也不說話。但它餓。」

  「餓?」

  「對。」陸宇吞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兩遍,「每次......周圍出現那種東西——你們叫詭異——它就會躁動。我能感覺到它在我腦子裡翻攪,像有條蟲子在啃我的神經。」

  蘇銘的瞳孔微縮。

  寄生型。

  跟江遠不一樣。江遠的影鬼是被他以意志馴服的,主導權始終在人。

  陸宇描述的這個......更接近單方面的寄宿與蠶食。

  「青槐小區。」蘇銘開口,「那個A級怪談。」

  陸宇的身體抖了一下。

  

  「你吞了它。」

  「不是我吞的。」陸宇猛地抬頭,眼眶紅透了,血絲密得快要遮住瞳仁,「是它——是它自己動的!」

  「那天我放學回家,剛走到樓底下,空氣就不對了。樓道燈全滅了,每一家的門縫裡都在往外滲東西。那些住戶不對勁......他們的臉在門縫裡擠成一條線,嘴角咧到了耳根。」

  陸宇的指甲嵌進頭皮,壓出一道道白印。

  「我想跑。」

  「可我跑不掉。」

  「它醒了。」

  「它從我脊椎里往外鑽。」

  「我整個人的控制權......就那麼沒了。」

  他的呼吸急促到快要過換氣,胸腔劇烈起伏,監測儀上的心率曲線跳得像地震波。

  「等我再醒過來,小區空了。」

  「六百多個人。全沒了。」

  「連那個怪談也沒了。」

  「只剩我一個。」

  「躺在綠化帶上。渾身是血。」

  「衣服都碎了。」

  陸宇的聲音越來越碎。

  「我不知道那些人是它殺的還是被怪談殺的。我什麼都不記得。四十分鐘的記憶全是空白。」

  蘇銘盯著他。

  少年的眼淚混著嘴唇上的血往下淌,淌過下巴,滴在被子上。鼻尖通紅,睫毛黏在一起,整張臉上寫滿了一種很原始的、藏不住的恐懼。

  不是對蘇銘的恐懼。

  是對自己身體裡那個東西的恐懼。

  「所以你跑了。」蘇銘的語氣沒有太大波動,但鋒利程度降了半檔。

  「我沒地方去。」陸宇搖頭,「父母失蹤了,不知道是不是那天晚上被它......我不敢想。我後來看到詭策院招生的消息。」

  他抬起頭,紅著眼睛看蘇銘。

  「我認為你們這裡......有辦法。」


  「有辦法幫我把它關住,或者殺掉,或者怎麼都行。只要它別再動了。」

  「我想正常地活著。」

  「像個人一樣。」

  這句話出來的時候,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監測儀的滴答聲格外刺耳。

  蘇銘沒接話。他的視線從陸宇臉上移開,掃向牆壁上的心電圖。

  波形紊亂。

  心率偏高。

  但——

  皮電反應沒有出現典型的欺騙模式。

  蘇銘在調查局受過系統訓練。審訊過御詭者,審訊過福音教信徒,審訊過比陸宇年紀更小但滿嘴謊話的少年犯。

  撒謊的人在高壓下會出現特定的生理反饋:微表情的不同步、瞳孔的異常收縮、回答時視線的方向偏移。

  陸宇身上,這些指標全是乾淨的。

  亂是真亂,怕是真怕,痛也是真痛。

  以十六歲的心智水平......不太可能在這種強度的逼問下,把所有微反應都控制得毫無破綻。

  除非他是一個天賦異稟到變態的騙子。

  但這個概率,蘇銘暫時不願意押。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麼B09......」

  陸宇的聲音更低了。

  「那些同學、方老師、教官......」

  他的手指從頭髮里鬆開,垂在被子上,指節在抖。

  「是我害的。」

  蘇銘眉心擰了一下。

  「如果不是我在那裡,詭域不會復甦。方老師不會異化。他們不用死。」

  陸宇抓著被角,關節發白。

  「我就不該報名。不該靠近任何人。」

  「每次它動,我身邊就會死人。」

  「我就是個災星。」

  最後四個字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少年的聲帶已經在打顫了。整個人像一根被反覆彎折到極限的鐵絲,下一秒就要斷。

  「我連自殺都試過。」

  蘇銘的手指頓住了。

  「沒用。傷口會自己長回來。快得離譜。就跟你們檢測報告上寫的一樣。」

  陸宇低著頭,眼淚砸在手背上。

  「況且若是我死了,它跑出來說不定還會造成更多的危害。」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病房裡只剩下少年壓抑到破碎的抽泣,和監測儀勻速的電子音。

  蘇銘坐在椅子上,一動沒動。

  腦子裡準備好的第二套審訊方案、第三套心理施壓話術、備選的威懾手段,全部失去了著力點。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不。

  比打棉花更難受。

  棉花不會哭。

  蘇銘盯著眼前這個蜷在病床上的少年。十六歲。背上的傷縫了上百針。為了救一個才認識幾天的同學,拿脊梁骨去接A級怪物的規則打擊。

  身體裡住著一個連A級詭異都能吞噬的東西,隨時可能奪走他的意識。

  他跑不了,死不了。

  只能一個人扛著。

  蘇銘的喉嚨動了一下。

  很多畫面在他腦子裡交替閃過。

  上一世,末日降臨。他在廢墟里翻垃圾找吃的,被鄰居追著打,差點被活活分食。

  這一世,血月詭域。雷宇隊長用命替他擋了那一刀,臨死前笑著說「活下去」。

  人這輩子,總有些東西是算不清帳的。

  比如有人願意為你去死這件事。

  你拿什麼還?

  蘇銘閉了閉眼。

  再睜開的時候,他把果盤從膝蓋上放到了柜子上,椅子往前拉了半步。

  「陸宇。」

  少年沒抬頭。


  「看著我。」

  陸宇慢慢抬起臉。淚痕、血痕、鼻涕糊了一臉,狼狽得不成樣子。

  蘇銘看著他的眼睛。

  很長時間。

  然後,那股從對話開始就壓在整個病房裡的、冰冷到讓人喘不上氣的審訊壓迫感,一點一點地消退了。

  不是消失。

  是被蘇銘主動收了回去。

  「你體內的東西,調查局會想辦法。」

  陸宇的睫毛顫了一下。

  蘇銘的語速不快不慢,沒有多餘的修辭,也沒有刻意的溫度。就是在陳述。

  「從今天開始,聯邦詭異調查局會調配專項資源,對你進行全面評估和壓制訓練。醫療組、研究組、規則分析師,該配的都會配齊。」

  陸宇的嘴唇張了張,沒能發出聲。

  「你不用再一個人扛了。」

  蘇銘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沒變,眼神沒變。

  可陸宇盯著他,眼眶裡蓄滿的淚水終於兜不住了,大顆大顆地往下砸。

  少年咬著發腫的嘴唇,喉嚨里擠出幾個含混不清的音節,拼了半天才拼成一句完整的話。

  「謝謝......蘇老師。」

  嗓子啞得幾乎破音。

  蘇銘沒再說什麼。

  他起身,拿上椅背的外套搭在臂彎,走到門口。




  少年縮在被子裡,肩膀還在一抽一抽地顫。臉埋在臂彎中,哭得無聲。

  蘇銘轉回頭。

  拉開門。

  走出去。

  金屬門在身後合攏,電子鎖咬合的聲響清脆利落。

  咔噠。

  腳步聲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均勻地遠去。

  十步。

  二十步。

  三十步。

  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最終被走廊盡頭的隔音門吞沒,徹底歸於寂靜。

  病房裡只剩監測儀的電子音。

  滴。

  滴。

  滴。

  蜷在病床上的少年,肩膀的抖動停了。

  先是頻率放緩。

  然後完全靜止。

  陸宇的臉從臂彎里抬起來。

  眼角還掛著半乾的淚痕,可那雙眼睛裡,三秒鐘之前還翻湧著的所有痛苦、恐懼、內疚、崩潰——

  沒了。

  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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