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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市第一醫院,門診樓三層。
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候診區的塑料椅上坐滿了人,咳嗽聲、小孩哭聲、叫號器的電子女聲交織成醫院特有的嘈雜白噪音。
心外科診室的門牌下方,是一塊顯示屏。
「坐診醫生:楚徹。」
診室內,楚徹穿著白大褂,胸前掛著工牌,面前坐著一位焦慮的中年婦女。她攥著一沓檢查報告,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出賣了她的緊張。
「楚醫生,這個竇性心律不齊,嚴不嚴重啊?」
楚徹接過報告,修長的手指翻到心電圖那一頁。他掃了兩眼,把報告放下,摘掉金絲眼鏡用眼鏡布擦了擦。
「阿姨,您先別急。」
他重新戴上眼鏡,聲音溫和得像在哄人,「竇性心律不齊在您這個年齡段非常常見,單看這份報告,屬於功能性的,不需要特殊治療。」
中年婦女的肩膀松下來一截。
「但是。」楚徹話鋒一頓,指尖點了點報告上一行數據,「您的低密度脂蛋白偏高,加上您剛才說經常胸悶,建議做一個冠脈CTA排除一下。」
他拉開抽屜,掏出一張檢查申請單,刷刷寫了幾行字遞過去。
「預約單給您開好了,下周二上午空腹來,記得停兩天咖啡。」
「好好好,謝謝楚醫生。」婦女接過單子,臉上的愁容散了大半,臨走還回頭補了一句,「楚醫生你真好,我上次看大夫三句話就把我攆出來了。」
楚徹笑了笑,目送她出門。
笑容在門關上的那一瞬收斂。
不是消失——是被精準地回收了。
他低下頭,繼續敲擊鍵盤,編輯電腦里的病歷。
但他的注意力,早就不在這間診室里了。
江海市第一醫院,總建築面積十二萬平方米,地上十八層,地下三層。七千四百二十根承重柱,一萬六千面隔牆,數不清的管道、線槽、通風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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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鋼筋混凝土構成的骨骼里,流淌著楚徹的感知。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
他用詭異力量在這座醫院埋下的東西,早已滲透進每一寸建材的縫隙。像菌絲。像根系。像一雙睜開的、無處不在的眼睛。
此刻,這雙眼睛正盯著地下一層設備間走廊里的兩個人。
藍色工裝,胸口別著「鼎安醫療設備服務」的工牌。手推車上碼著兩台包裝完好的監護儀備件。步態穩當,表情鬆弛,路過護士站時還跟值班護士點頭打了個招呼。
很專業。
專業到任何一個保安看了都不會多想。
但楚徹注意到了三個細節。
第一,左邊那個人走路的時候重心始終壓在前腳掌,膝蓋微屈,隨時可以變向或加速。這是受過系統格鬥訓練的人才有的習慣性體態。
第二,他們推車經過每一間科室的時候,目光會短暫掃過門牌。不是看路標的那種隨意一瞥,而是在做信息採集。掃視頻率恆定,覆蓋角度精確,訓練痕跡太重了。
第三,右邊那個人胸口工牌上印著「鼎安」兩個字。
鼎安。
詭策院的聯合投資方之一。蘇銘追查趙氏滅門案時鎖定的資本暗線。陳紹用來寄生聯邦經濟命脈的白手套。
伊甸園的人,進醫院了。
楚徹沒有抬頭。
他打完病歷,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溫水。
動作舒展而從容,和這棟樓里任何一個結束上午門診、準備午休的主治醫師沒有任何區別。
但在那兩個人的感知範圍之外——
楚徹的意識已經貼上去了。
不是物理接觸。甚至不需要視線。
他的感知藉由建築本身的「肌理」傳導,無聲無息地抵達了左邊那個人的顱腔外圍。
精神淺層。
人類意識的最外圈,像洋蔥皮,薄薄一層。存放的都是短時記憶、當前任務指令、近期高頻調取的信息碎片。不涉及深層人格結構,不觸發精神防禦機制。
就像翻一個人攤在桌面上的文件。
只看擺在最上面那幾張。
楚徹翻了。
信息像水一樣灌進來。
——「一級指令,目標區域:江海市。」
——「排查三年前至今所有與序列001'空腔人'、序列002'鬼打牆'、共生體'林凡-凌馨語'存在時空交集的醫療系統人員。」
——「重點關注具備器官移植相關背景、且在詭異初發期活動軌跡異常的個體。」
——「當前篩選名單:十三人。」
十三個名字。
楚徹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第四個是「劉國棟」——空腔人事件中被獵殺的手術主刀,已死亡,標註為「已排除」。
......
第十一個。
楚徹。男,江海市第一醫院心外科主治醫師。在空腔人事件首例受害者劉國棟死亡前一周,與空腔人周曉生及劉國棟有過接觸(監控記錄留存)。
備註欄寫著一行紅字:「時空關聯度中高,建議進一步深挖。」
楚徹收回意識。
十三個人的名單。他排在第十一位。
不算靠前,但也不算安全。
伊甸園的情報網已經摸到了邊,如果沿著「誰有動機製造詭異」這條線索往回倒推。空腔人的第一個目標是劉國棟,劉國棟生前經手過的器官移植手術記錄都在醫院系統里。
順著這條線往下查,能查到那顆被截胡的心臟。
查到心臟,就能查到他母親。
查到他母親,就能查到他。
楚徹當年處理痕跡的時候做得非常乾淨。該刪的刪了,該改的改了,關鍵節點的監控要麼損壞要麼覆寫。警方和調查局沒翻出任何直接證據。
但那是警方和調查局。
陳紹不一樣。
聯邦的調查受制於法律程序、審批流程和部門博弈,像一頭被鎖鏈拴住的獵犬,嗅覺再靈也跑不快。
伊甸園沒有鎖鏈。
他們可以買通檔案室的看門人,可以綁架關鍵證人的家屬逼供,可以用黑市渠道拿到任何已註銷的通訊基站數據。只要陳紹下了一級指令,這張蛛網就會把江海市翻個底朝天。
再乾淨的痕跡,放在足夠多的人力和足夠長的時間線面前,都會露出馬腳。
比如——周曉生的怨魂被抽取的那個凌晨,他有沒有不在場證明?
比如——楚徹這些年創造的每一個詭異,投放時間與他的排班表之間,會不會存在某種統計學上無法用巧合解釋的吻合度?
單獨拎出來,每一條都不致命。
但如果全部串起來——
楚徹端起保溫杯又喝了一口水。溫度剛好,不燙也不涼。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
十三個人的名單。隨著調查深入,不符合條件的會被逐一排除。最後剩下來的,可能只有兩三個。
而他楚徹,大概率會是其中之一。
也會是最有可能性的一個。
若是再被伊甸園翻到他曾經被專案組懷疑並調查過的事實......那就更加板上釘釘了。
不過,伊甸園為什麼突然會開始找他這個「幕後黑手」?
診室外面傳來叫號器的聲音。下一個病人快到了。
楚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時間。
十一點四十七分。
距離那兩個伊甸園的特工完成今天的情報採集任務,大概還有二十分鐘。
距離陳紹拿到第一批篩選結果,大概還有三十六到四十小時。
距離自己被鎖定為頭號嫌疑人——
楚徹把手機放回口袋。
時間充裕。
他沒有任何要銷毀證據的打算。也沒有任何要離開的打算。
因為這些行為本身就是證據。
一個無辜的心內科醫生,為什麼要銷毀證據?為什麼要離開?他不需要離開——他如今的實力也用不著他離開。他需要的是坐在這間診室里,繼續寫他的病歷,繼續給阿姨們解釋什麼是竇性心律不齊。
拿不到決定性的懷疑證據,伊甸園就沒有理由對他動手。
但坐著等也不是辦法。
排除法是一把越磨越快的刀。今天排除兩個人、明天排除三個人,總有一天這把刀會架到正確的脖子上。
伊甸園的力量對他的安全造不成威脅,但他不希望自己這個「神明」被迫站到台前。
楚徹把病曆本合上,整整齊齊摞好,推到桌角。
然後他抬手,用食指和中指輕輕推了一下金絲眼鏡的鼻托。
鏡片反了一下光。
既然伊甸園要找一個「幕後黑手」——
那就給他們找到一個。
十三個人的名單里,有幾個已經被標註為「已排除」的死人。有幾個時空關聯度不夠的邊緣人物。
還有一個。
那個人的動機比楚徹更充分。那個人的時空關聯性比楚徹更緊密。那個人的性格弱點和行為模式,可以被精準利用。
只需要在對的時間,往對的位置,放一顆對的棋子。
讓伊甸園的拼圖自動完成——只不過拼出來的畫面,是他畫好的。
替罪羊。
這是第一條線。
還有第二條線。
伊甸園要查江海市舊案,勢必會接觸大量的歷史數據和在場人員。
這條調查鏈本身就是一根管道,他只需要在管道的某個節點上輕輕放一枚探針。
不需要多複雜的東西。一個人。一個會在合適的時機、出現在合適的位置、接觸到合適的信息的人。
安插進伊甸園的情報鏈路里。
一顆安靜的、不會被察覺的眼位。
雙線並行。
一條給獵人餵假目標。一條在獵人身上裝追蹤器。
他要知道為什麼伊甸園突然會開始查他,又為什麼就能第一時間鎖定江海市。
楚徹站起身,拉直白大褂的下擺。
門外傳來敲門聲。下一位病人到了。
「請進。」
門推開,一個抱著小孩的年輕母親走進來,臉上寫滿了初為人母的焦慮。
「楚醫生,我家寶寶最近老是出汗特別多,晚上睡覺背上全濕了……」
楚徹坐回椅子上,嘴角重新浮起那個令人安心的溫和弧度。
「來,先把寶寶放這兒,我聽一下心音。」
他伸出那雙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手,接過聽診器,動作輕柔地貼上嬰兒的胸口。
走廊另一頭,兩個穿藍色工裝的人推著手推車拐進了電梯。
電梯門合攏。
楚徹的目光越過年輕母親的肩膀,透過診室的牆壁,「看」著那兩個人消失在負一層的方向。
然後他收回視線,低頭看向懷裡粉嫩的嬰兒。
小東西正咬著自己的拳頭,沖他咧嘴笑。
楚徹也笑了。
「別擔心,寶寶沒什麼大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