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門診結束。
楚徹脫下白大褂,掛在診室門後的衣架上,動作不緊不慢。
他拿起保溫杯,擰緊蓋子塞進公文包側袋,又從抽屜里取出一塊眼鏡布,仔細擦了擦金絲邊鏡片上沾到的一小片飛沫。
走廊里有護士跟他打招呼。
「楚醫生下班啦?」
「嗯,回去休息了。」
他笑了笑,拎著包往電梯走。
步態鬆弛,節奏均勻,和這棟樓里每一個結束值班的疲憊醫生別無二致。
出了醫院大門,來到停車場,楚徹開走了寶馬。
四十分鐘後,公寓門在指紋識別的滴聲中打開。
玄關燈亮起來,照出一百二十平米精裝修公寓的模樣——乾淨,冷清,客廳茶几上連一個多餘的杯子都沒有。冰箱裡永遠只有三瓶礦泉水和兩盒即食沙拉。
這不像一個人住的地方。
更像一間被精心維護的手術室。
楚徹換了拖鞋,走到落地窗前,沒開燈。
江海市的夜景從三十七樓潑下來,霓虹燈把半邊天花板染成曖昧的橘紅色。遠處詭域隔離區的探照燈來回掃蕩,白光切過夜空,每隔十四秒一個來回。
他站了一會兒。
然後拉上遮光簾。
房間暗下來的同時,他抬起右手。
五指攤開。
掌心往上。
虛空中憑空亮起一方半透明的操作界面——詭異編輯器。
猩紅色的光把他半張臉照得輪廓分明,鏡片反了一道冷光。楚徹沒坐下,就這麼站在客廳中央,左手背在身後,右手懸在界面上方。
指尖點進了素材庫。
「偽人——微笑假人變體。」
一行行參數浮上來。
增殖、認知篡改、概念覆寫、群體記憶植入......
楚徹的目光在這些規則上逐條滑過,速度很快,但每一條都看了。
他開始操作。
第一步,從自己的精神體中剝離出一縷意識。
這個過程沒有任何戲劇性。沒有光芒大作,沒有痛苦嘶吼。楚徹只是微微挑了下眉,然後他的指尖上就多了一團比螢火還小的幽藍微光。
那是他的一小片自我。
一段從思維根基上切割下來的「楚徹碎片」——足夠驅動一個傀儡。
留在手術台上的習慣又開始發揮作用了。楚徹把這縷意識放入編輯器的嵌合欄,就像把供體器官放進冷缺血保存液一樣穩當。
第二步,調用偽人的核心規則模板。
編輯器的藍光跳了跳。
一團血肉在楚徹的掌心上方無中生有地浮現。
沒有皮膚,沒有五官,只有裸露的肌纖維和尚未成型的軟骨,在空氣中緩慢蠕動、呼吸。指甲蓋大小的眼球胚芽從肉團的側面鼓出來,轉了轉,又縮回去,像是還沒想好該長在哪裡。
好看嗎?不好看。
但楚徹看這東西的眼神,跟看一台正在體外循環機上搏動的裸心臟沒有任何區別——專注,冷靜,帶著外科醫生特有的審美距離。
他開始編輯參數。
「概念認知覆寫深度——拉滿。」
這是偽人規則最深層的恐怖。
打個比方。
一個叫李四的偽人出現在你家飯桌上。它不需要偽造任何身份文件,不需要篡改任何戶籍檔案,不需要給任何人洗腦。
它只做一件事——讓「李四一直坐在這張飯桌上吃飯」這個概念,變成世界既定的認知事實。
於是你的大腦自己會補全剩下的一切。
你會「記起」李四是你的同事。你會「記起」他上周還幫你修過電腦。你會「記起」你們上個月一起喝過酒,他喝多了講了個冷笑話,你笑到嗆了可樂。
這些記憶是真實的。
對你的大腦來說,百分之百真實。
因為偽人篡改的不是你的記憶——它篡改的是「記憶應該是什麼樣」這個概念本身。
所以查不出來。
用任何精神探測手段都查不出來。
因為你沒有被篡改。你的記憶是真的,你的情感是真的,你對李四的信任是真的。
唯一假的,是李四這個人。
楚徹把概念覆寫的深度調到了最高檔位。
掌心上方的肉團停止了蠕動。
然後它開始變。
肌纖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排列,軟骨硬化成骨骼,皮膚從邊緣往中央生長,顏色從紅到粉、從粉到正常的膚色。五官在三秒內浮現——鼻樑、嘴唇、眉弓,最後是眼球。
不到十秒。
楚徹面前多了一張臉。
二十七八歲的青年面孔。五官端正但不出挑,那種扔進人堆里不會被多看一眼的長相。眉眼間帶著點溫吞的隨和,嘴角的弧度剛好夠讓人覺得「這小伙子人不錯」。
楚徹最後檢查了一遍參數。
身高一七八,體重六十八公斤。江海本地口音,語速偏慢,習慣用「行」「得嘞」「沒問題」作為口頭禪。右手腕內側有一道兩厘米的舊疤——騎車摔的,小時候的事。
左撇子。
喝咖啡只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理由是「加了就不是咖啡了,那叫糖水」。
每一個細節都經過楚徹的精算。
不是越完美越好。太完美的履歷反而可疑。
要有小毛病,有壞習慣,有偶爾抱怨加班的牢騷和對食堂伙食的吐槽。
要真。
真到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是真的。
「名字就叫——徐晨。」
楚徹在編輯器上敲下最後兩個字。
肉團徹底完成了重塑。一個穿著灰色連帽衛衣、黑色工裝褲的青年安安靜靜地站在客廳中央。他的眼睛是棕色的,瞳孔里有正常人應有的對焦反射。
楚徹看著他。
他也看著楚徹。
然後楚徹打了下響指。
徐晨轉身,打開玄關的門,走了出去。
沒有任何對話。
不需要對話。
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該去哪裡,到了之後該對誰笑、對誰點頭、咖啡杯放在工位的哪個角落。
因為這些事情,對他而言不是「指令」。
是「一直以來就是這樣的」。
——
江海市,舊城區,地面以下十二米。
一條被改裝過的防空通道延伸向前,盡頭是一扇用生物識別鎖加固的鐵門。門後面是一間六十平米的密室,地上鋪了隔音材料,天花板上吊著全光譜干擾燈。
伊甸園,江海情報樞紐。
編制不大,常駐七人。負責整個江海市範圍內的信息採集、人員跟蹤和數據清洗。
高級探員老黑——光頭,四十出頭,左眉上有一道傷疤,端著陳紹從北歐弄來的咖啡機做的美式,走到角落那個工位前。
工位上坐著一個穿灰色連帽衛衣的青年,正對著三塊屏幕發呆。
「小徐,發什麼愣?BOSS要的數據跑完沒?」
徐晨回過神來,笑了一下,接過咖啡喝了一口。
「跑完了,正在做二次交叉比對。十三個人的名單已經砍到九個了,有四個對不上。」
「效率挺高。」老黑拍了拍他肩膀,「別熬太狠,你昨天眼睛都紅了。」
「沒事,習慣了。」
老黑走了。
徐晨端著咖啡繼續敲鍵盤。
沒有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老黑記得徐晨是三個月前調來的,人話不多但活幹得利索,有陣子還一起去樓上那家蒼蠅館子吃過回鍋肉,小徐筷子使得不太好,米飯掉了兩粒在桌上,被他笑話了半天。
對面工位的刀疤記得徐晨入職第一天帶了一箱奶茶請全組喝,自己沒喝,說「太甜」。
伺服器資料庫里,徐晨的門禁權限、入職審核表、背景調查報告、體檢記錄、半年績效評分、三次外勤出差的報銷單據——全部齊全。
甚至他兩個月前因為踩到地上的網線差點摔一跤這件事,監控錄像里都有完整記錄。
一切都是真實的。
因為對這個世界來說,徐晨「本來就在這裡」。
這個概念已經被寫進了現實的底層代碼。所有與之相關的證據、記憶、物理痕跡,都是世界自行補全的。
就像人體的免疫系統不會攻擊自己的細胞。
因為它認識這些細胞。
它「知道」這些細胞屬於自己。
而徐晨,已經被蓋上了「自己人」的認知戳章。
——
公寓裡,楚徹坐到沙發上。
他閉上眼睛。
視覺共享啟動。
徐晨的視野在他的意識里舖展開——三塊屏幕的藍光,鍵盤上跳動的數據流,以及......
陳紹下達的一級指令原文。
楚徹通過徐晨的權限,調出了完整的任務描述。
「徹查江海市詭異起源,重點鎖定與序列001至序列003存在時空交集的人員,篩選具備動機與能力的嫌疑人。」
指令簽發時間:四十六小時前。
簽發人:首領。
請求來源......
楚徹的目光停在了這一行上。
請求來源——內部編號:瑤。
權限等級:最高。
陳瑤。
楚徹抬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有意思。
不是陳紹主動要查的。是他妹妹提出的請求,陳紹二話沒說就批了。
一個十三歲的女孩,為什麼要查詭異的起源?
更準確地說——是誰讓她查的?
徐晨的手指在鍵盤上沒有停。他調出了瑤這個編號近七十二小時的通訊記錄。
加密通道,雙重混淆,伊甸園自研的協議。
但對於一個「本來就有權限」的自己人來說,調閱內部通訊記錄,只是在系統里多點了兩下滑鼠的事。
通訊記錄里,陳瑤最近與未標註身份的終端進行過一次加密語音。
時長:四分十二秒。
內容摘要欄是空的——這條通訊的保密等級高於徐晨的權限。
但通訊發起的地理坐標沒有被隱藏。
詭策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