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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市,城東。
過了凌晨兩點,整條巷子就沒什麼活人了。
胡同口那盞路燈壞了大半年,物業報了三次沒人修,最後連報修的人也搬走了。黑暗從巷子深處往外蔓延,把幾棟老居民樓吞得只剩輪廓。
六樓,最靠角落那間。
窗戶沒關嚴,風把廉價塑料帘子吹得一鼓一癟。屋裡亮著一盞光線發黃的檯燈,燈罩上積了層油膩的灰,把本就昏暗的光再打一層折扣。
張遠清趴在桌上。
準確說,是半個身子歪在桌面,另外半個掛在椅子扶手上,姿勢彆扭得能讓骨科大夫皺眉。桌上橫七豎八躺著四個空酒瓶,牛欄山二鍋頭,最便宜那種。第五瓶倒了,殘酒順著桌沿往下淌,滴在他褲腿上,他沒反應。
這間出租屋二十八平,月租六百。
牆角發了霉,黑綠色的斑從踢腳線爬到半腰高,像某種正在擴散的皮膚病。水槽里堆著三天沒洗的碗,方便麵的湯底結成乾涸的黃痂。冰箱門關不嚴,嗡嗡響了不知道多久,裡面只有兩罐過期的啤酒和一袋發黑的饅頭。
床沒鋪床單,褥子上有菸頭燙出來的洞。
唯一乾淨的東西,是靠窗那個鐵架上擺著的一排工具。
手術刀。骨鋸。組織剪。肋骨牽開器。
全套法醫解剖器械,擦得鋥亮,排列整齊——和這間爛到骨頭裡的出租屋格格不入。
張遠清動了一下。
他把臉從胳膊上抬起來,右邊臉頰壓出一道深紅的印子。眼睛半睜,瞳孔渙散,嘴裡含糊地罵了句什麼,又重新趴下去。
但手沒閒著。
左手從桌面上摸索,指尖碰到一張照片。照片被折過很多次,摺痕發白,四角卷翹。他把照片拽到眼前,費了好大勁才對上焦。
照片上是三個人。
他自己,穿著白大褂,胸口別著「江海市公安局刑事技術處」的工牌。旁邊站著個年輕女人,懷裡抱著個三四歲的女孩,小丫頭沖鏡頭齜著兩顆剛冒頭的門牙笑得口水都流出來了。
張遠清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他把照片扣在桌上,擰開最後那瓶沒倒乾淨的二鍋頭,對著瓶嘴灌了一口,大半嗆進氣管,咳得整個人彎成蝦米。
「操。」
他抹了把嘴,酒和眼淚混在手背上分不清。
張遠清,三十九歲。前江海市刑事技術處副主任法醫師。
前。
這個字加上去,後面所有的頭銜就全成了笑話。
三年前,轄區內一棟高層住宅發生墜樓案。死者是個十九歲的女大學生,官方結論:抑鬱症自殺。卷宗寫得漂漂亮亮,家屬簽了字,案子結了。
但屍體到了張遠清手裡,他發現不對。
舌骨骨折。
指甲縫裡有不屬於死者本人的皮膚組織。
墜樓著地點和窗戶位置的拋物線計算存在偏差——以死者的體重和窗台高度,自由落體不應該落在那個點。
他寫了補充報告,措辭謹慎但結論明確:建議重新立案,以命案標準偵查。
報告交上去第三天,處長找他談話。
關了門,拉了窗簾,開門見山告訴他——死者墜樓前最後接觸的人是市政法委副書記的兒子。案子已經結了。他的補充報告不會進入卷宗系統。回去把硬碟格了,別自找麻煩。
張遠清沒格。
他把報告副本發給了死者家屬。
接下來發生的事,和所有同類故事的走向一模一樣——家屬上訪,被截訪。媒體介入,被約談。網帖發出來,四十分鐘刪乾淨。死者父親在市政府門口跪了兩天,膝蓋跪出血,換來一份「維穩約談記錄」和一張精神科住院證明。
至於舉報人張遠清。
他的報告被定性為「嚴重違反屍檢操作規程」。
執照吊銷。開除公職。
不夠。
有人翻出他讀研時的論文,指控學術數據造假。儘管論文數據來源於省廳實驗室的公開樣本,但導師在壓力下撤回了署名,學位追溯審查,學術委員會「建議撤銷」。
再然後,妻子帶著女兒回了娘家。
離婚協議書是通過律師轉交的,他連對方的面都沒見到。
丈母娘在電話里只說了一句話:「遠清,你是個好人,但我閨女不能跟你一起倒霉。」
張遠清沒說什麼。
好人。
他把這兩個字嚼碎了咽進肚子裡,味道比二鍋頭還辣。
從那以後他就在城東這片開地下黑診所。給不敢去醫院的人縫傷口,給打架的小混混取彈片,給偷渡客做體檢——什麼髒活都接,一單三五百,夠交房租夠買酒。
法醫刀用來切活人。
也是本事。
他趴在桌上,酒精讓意識變得又重又黏。窗外傳來野貓打架的嘶叫,尖銳得刺耳。檯燈的光晃了晃,張遠清以為是自己眼花。
沒有眼花。
燈確實暗了一瞬。
不是電壓不穩那種閃,是光本身被什麼東西吸走了一層。
張遠清抬起頭。
出租屋的角落裡,霉斑和陰影的交界處,站著一個人。
不,不對。那裡一秒前什麼都沒有。
張遠清的酒醒了三分。職業本能讓他第一時間掃了對方一眼——身高目測一八出頭,修長,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風衣。最顯眼的是那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反著檯燈的黃光,把那張過分好看的臉切成明暗兩半。
手很白。
在陰影里都白得發光的那種。
外科醫生的手。
張遠清認得這種手。他在系統內十幾年,和法醫中心合作的臨床外科專家沒有一百也有八十。那種長年累月握手術刀養出來的穩定感,從指尖到手腕的肌肉線條,騙不了人。
「你誰?」張遠清沒站起來,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酒氣。
來人沒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桌上的空酒瓶,看著牆角發霉的水漬,看著鐵架上那排擦得一塵不染的解剖器械。
目光最後落在那張被扣著的照片上。
「法醫刀保養得不錯。」
聲音很輕,語速不快,咬字乾淨,帶著種讓人莫名安心的磁性。
張遠清的眉頭擰起來。
他確認門是鎖著的。反鎖。鏈條鎖加插銷,外面進不來。窗戶在六樓,除非這人會飛,否則他沒有任何合理的方式出現在這間屋子裡。
但他出現了。
就那麼站在角落裡,自然得好像一直都在。
「去拿刀還是報警,你有五秒鐘。」來人推了推眼鏡,語氣溫和得過分,甚至帶著點善意的笑,「不過我建議你先聽我說兩句。」
張遠清沒動。
不是不想動。
是身體在告訴他——別動。
這和他當年在命案現場獨自面對嫌疑人時的感覺不一樣。那種時候他會緊張、會出汗、腎上腺素飆升,但至少那是人與人之間的對峙。
現在不是。
他說不清楚,但他的後頸汗毛全豎起來了。那個男人站在霉斑前面,影子投在牆上,可影子的輪廓和人的輪廓對不上。差了一點點,非常細微,但張遠清這輩子就是靠觀察細節吃飯的。
影子比人大了一圈。
而且影子在動。人沒動的時候,影子在動。
「張遠清。」來人念他的名字,口吻平淡,像在讀病歷上的患者信息,「江海市刑事技術處,31年入職,專精法醫病理學,累計出具屍檢報告兩千三百餘份,經手命案偵破率百分之九十一點七。能力沒問題。」
頓了頓。
「是系統有問題。」
這六個字扎進張遠清的耳朵里,比先前所有的酒精都管用。
「你到底——」
「那個十九歲的女孩叫什麼名字?」
張遠清住了嘴。
「你還記得。」來人沒有追問,只是陳述,「你連她第幾根肋骨的骨折角度是多少都記得。你把補充報告列印了三份,一份交上去,一份給家屬,第三份——」
他的目光移向鐵架最下面那層隔板。
那裡塞著一個防水文件袋。
「藏在解剖器械後面。三年了。你到現在還留著。」
張遠清的呼吸變粗了。
不是恐懼,是別的什麼東西被戳破了。他不讓自己去想這些。平時靠酒精壓住的那些東西,被這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男人用最平靜的語氣一句一句翻出來。
「你想怎樣?」
「我想給你一樣東西。」
楚徹伸出右手。
掌心朝上。
五指之間,憑空浮現出一團暗紅色的微光。比指甲蓋還小,明滅不定,像一粒快要熄滅的餘燼,但餘燼里裹著令人頭皮發緊的脈動。
那不是光。
是活的。
張遠清的瞳孔猛縮。他在地下黑診所幹了三年,江湖百態見過不少,但這種明顯違反物理定律的東西——詭異在全球曝光之後,他在網上看過類似的畫面。
福音教的猩紅之種?不,似乎是比那個更——
「你是......」
「不重要。」楚徹打斷了他,聲音依舊溫和,像在查房時安撫術後焦慮的患者,「重要的是你想不想拿回屬於你的東西。」
暗紅微光從楚徹的指尖飄起來。
不等張遠清回答,不等他拒絕、掙扎、或者做出任何選擇——那粒微光徑直沒入了他的眉心。
無聲無息。
像一滴水落進乾涸的土壤。
張遠清整個人僵在椅子上。
他張著嘴,發不出聲音。眼球爆出細密的血絲,額角青筋跳動。有什麼東西在他的顱腔里展開,冰冷、龐大、帶著某種超出認知範圍的秩序感。
不是疼。
是信息。
巨量的信息湧進來,把他三十九年建立起來的世界觀沖得稀碎。他看見了規則。看見了怨氣的顏色。看見了那些死在他解剖台上的人,殘留在骨縫和血液里的、從未真正消散的東西。
然後他聽見了。
冰冷的——轟鳴。
不是耳朵聽到的。是意識深處的共振。編輯器的子權柄在他的精神體裡紮根,展開一方極小的操作界面,暗紅色的微光勾勒出模糊的參數欄與規則框。
張遠清低下頭,看見桌腿邊有一隻死老鼠。
不知道什麼時候死的,乾癟,肚子朝上,四肢蜷縮。黑診所附近老鼠多,藥水和垃圾的味道把它們從下水道里引上來,死在角落裡也沒人清理。
但現在他看見了不一樣的東西。
那隻老鼠身上浮著一層極淡的灰霧。他以前看不見。
怨氣。
微弱到幾乎等於零,但確實存在。一隻被粘鼠板困住、在劇毒藥水裡掙扎了幾個小時才死掉的老鼠,臨死前也會有怨恨。
張遠清伸出手。
指尖觸碰到灰霧的那一瞬間,老鼠乾癟的屍體輕輕抽搐了一下。
暗紅色的編輯界面跳出一行小字。
【素材獲取:微型怨靈(品質:劣)】
【可編輯類型:小型怪談】
張遠清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
他抬起頭。檯燈的黃光照在他臉上,把那些刻在眼角和額頭的褶皺映得分明。三年的酒精、潦倒、和慢性自我毀滅在這張臉上留下的痕跡,此刻正被另一種東西覆蓋。
興奮。
不,比興奮更深。
是被壓在土裡三年的種子終於拱破地面時的那種——瘋狂的、不管不顧的、破土而出的生命力。
「我能編輯它......」
他自言自語,聲音在發抖,但尾音上揚,帶著不受控制的笑意。
「我能讓它變成——」
他的目光轉向鐵架上那排擦得鋥亮的解剖刀具,又轉向桌上那張扣著的照片,最後停在牆角那份塞在防水袋裡的、三年來沒人在乎過的真相上。
笑容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徹底放棄了偽裝的恨意。
「我......不對。」
他站起來。椅子被踢翻,碰倒了空酒瓶,玻璃碎在地上。
他踩著碎玻璃走到窗前,推開那扇關不嚴的窗戶。江海市凌晨三點的夜風灌進來,裹著隔離區探照燈掃過後的餘味。
「亞當。」
他對著黑暗念出這個名字。嘴角的弧度扭曲、亢奮。
「我是亞當。詭異世界的第一個人。」
他扭頭,想找到那個給他這份禮物的男人。
或許,那就是將一切主導至此的神。
然而角落空了。
霉斑安靜地趴在牆上,陰影也只是陰影。
楚徹已經不在屋裡了。
——三公里外。
樓頂,風比地面大得多。
楚徹站在邊緣。
風灌進衣擺鼓成氣泡。他右手插在口袋裡,左手抬起來,不緊不慢地推了推金絲眼鏡。
鏡片底下那雙眼睛,正俯瞰著整座城市的輪廓。
老城區那間出租屋的燈光,在三十七層樓的視角里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黃點。但楚徹知道,那粒黃點下面,有一個快要溢出來的靈魂正在沸騰。
替罪羊已套上枷鎖,接下來只需要一點血腥的火星來引爆這齣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