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課間操的哨聲在詭策院上空炸響,兩千多號學生像下餃子一樣湧進操場,跑操隊列亂成一鍋粥。
陸宇站在A班隊尾,低頭繫鞋帶。
陳瑤從他身邊經過,手指輕輕一碰他的袖口,一顆被拆了半邊包裝紙的奶糖滾進了他的掌心。
動作流暢到連一旁領操的體育老師都沒察覺。
陸宇捏住糖。
糖紙內側有字。
他沒急著看。體操音樂響起來,他跟著隊列做了兩節擴胸運動,趁第三節體轉運動身體側旋的瞬間,視線掃過掌心。
六個字。
「鎖定目標,張遠清。」
陸宇把糖紙攥進拳頭。
操場上兩千多人的口號聲、鞋底摩擦塑膠跑道的聲音、遠處籃球架被風吹得吱呀亂響的聲音,全部退遠了。
張遠清。
這個名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三圈——不對,不是三圈。是前世積累的、關於那個「神明」的所有碎片信息在同時翻湧。
前世的蘇銘臨死前只交代了一件事:回到過去,趁那東西還沒長成,殺了它。
可蘇銘沒告訴他「它」是誰。
因為那時候沒人知道。
全人類連敵人長什麼樣都不清楚。只有無窮無盡的詭異、無窮無盡的規則、無窮無盡的死亡,以及高高在上的、某個以眾生為棋的意志。
陸宇花了重生後的每一天,去拼湊那張臉。
他滲透調查局、接近陳瑤、借伊甸園的情報網翻遍江海市的陳年舊檔,就是為了找到源頭。
現在,線索指向了張遠清。
掌心的糖紙被攥得發燙。陸宇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還跟著節拍做了一個標準的踢腿運動。
但他的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燒。
前世末日的畫面不請自來。
江海市CBD的寫字樓群被連根拔起,鋼筋混凝土在空中扭成麻花。
梁文用最後一次回檔後,整個人已經碎成了渣,風衣底下全是白骨。
江遠的暗影軍團被吞得乾乾淨淨,連他本人都被同化成了詭異的一部分,只剩右手還維持著人類的形態,死死攥著那副撲克牌。
還有送他回來的蘇銘......
全部。
而始作俑者,那個自詡為「神」的東西,從頭到尾連手指都沒動過一根。
——它只是編輯了規則、創造了詭異。
陸宇的牙關咬得很緊,太陽穴的青筋跳了兩下。
糖紙在手心裡無聲碎裂。
前世的仇,今生的局。
終於到了結束這一切的時候。
摸到手指,剁了它。
課間操結束的哨聲響起。陸宇把碎成渣的糖紙塞進口袋,跟著隊列小跑回教學樓。經過陳瑤身邊時,他的視線平視前方,嘴唇幾不可察地翕動了一下。
「收到。」
陳瑤低下頭,系了一個並不需要系的鞋帶。
......
同一時間,聯邦詭異調查局總部,層數據中心。
蘇銘坐在二十六塊屏幕圍成的弧形工位里,第四杯黑咖啡已經涼透了。
他盯著屏幕看了九個小時。
江海市的案宗像雪花一樣堆在桌面上,一半是實體檔案,一半是加密電子文檔。宋德年被縫合線懸掛在城市雕塑上的高清照片被他放大了十七次,胸腔展開的角度被逐幀測量,數據填滿了三張草稿紙。
法醫解剖術式。
標準的,教科書級別的。
連肺葉翻折固定用的止血鉗型號都能還原出來——柯尼希曼12號鈦合金蝶式鉗,2039年停產,江海市政法系統法醫鑑定中心的標配器材。
殺人者不但懂法醫,而且用的就是法醫那套傢伙什兒。
蘇銘往椅背上靠了靠,揉了揉發酸的眼睛。他把三個案發現場的能量殘留光譜圖拖到同一個頁面上做疊加比對。
波峰吻合度:97.6%。
同一種詭異。
這不是讓他坐不住的原因。
讓他坐不住的是另一份東西。
三小時前情報組截獲的一段加密通訊——伊甸園接到集結令,全員待命,目標方向:江海市。
陳紹親自下的令。
蘇銘把咖啡杯推到一邊。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伊甸園近三個月的活動熱力圖。數據點在全國版圖上散布得很均勻,唯獨江海市的密度在四十八小時內驟然攀升到了正常值的六倍。
六倍。
這不是日常的情報搜集,這是投送作戰力量。
蘇銘閉上眼。
兩輩子養出來的直覺在後腦勺拼命拉警報——這事兒不對。連環殺人案、法醫背景的嫌犯、伊甸園的異常調動,三條線在同一個時間節點擰到了一起。
巧合在他的字典里不存在。
他睜開眼,從抽屜里翻出一塊壓縮餅乾,撕開包裝咬了一口,邊嚼邊撥通了加密頻道。
對面接得很快。
「魏公,我要帶隊去趟江海市。」
聽筒里沉默了兩秒回了一個字:「講。」
「江海市連環案或許不只是單純怪談作案。伊甸園的黑桃組四十八小時內全員轉移到了江海方向,陳紹本人下的集結令。」
蘇銘用餅乾渣蹭了蹭鼻尖,接著說:「如果陳紹只是要抓一個怪談,犯不上動黑桃組。他在搶——他搶一樣東西。」
「你覺得他在搶什麼。」
「我不確定。但有一種可能讓我睡不著覺。」
聽筒里沒聲音了。
過了大概五秒,魏公的聲音重新傳來,帶著一種蘇銘很熟悉的、下決心之前特有的沉緩:「帶上樑文。江遠另有任務,你倆先去。」
「行。」
蘇銘掛了通訊,把壓縮餅乾塞進嘴裡三口吞完,站起來抓了外套往外走。
......
江海市,第一醫院,心外科門診。
下午兩點四十分,七號診室。
楚徹正在給一位六十多歲的阿姨看診。老太太姓方,高血壓合併房顫,吃了三種藥效果都不理想,慕名掛了楚徹的專家號。
「方阿姨,您這個房顫不能光靠藥物壓,我建議做一個射頻消融術,創傷小,恢復快。」
楚徹的聲音溫和得像春天的風,筆尖在病曆本上劃出工整漂亮的行楷。
「術前檢查我給您開好,您回去跟家裡人商量一下,下周一來住院就行。」
方阿姨握著他的手,感激得不行:「楚醫生,你人真好,說話比我閨女還耐心。」
楚徹笑了笑。那種笑容恰到好處——親切但不諂媚,溫潤但不虛假。
「您閨女肯定比我更關心您。回去少吃點鹹菜,您上次的尿鈉指標偏高。」
方阿姨樂呵呵地走了。
門關上。
楚徹臉上的笑容退得乾乾淨淨。
不是消失。是「退場」。像話劇演員下了台,燈光一滅,角色就不存在了。
他摘下金絲邊眼鏡,用眼鏡布慢慢擦拭了一下鏡片。診室的日光燈在鏡片弧面上滑過一道冷白色的弧線。
左手翻開手機,一段加密信息跳出來。
是「徐晨」傳回的匯報。
伊甸園黑桃組集結完畢,一小時後出發,目標:張遠清。由許安臨場指揮,陳紹隨時有可能跟著進場。
楚徹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他站起身,走到診室最裡面那扇常年關著的門前,推門。
裡面是一間不到六平米的內室,原本是存放雜物的。現在被收拾得很乾淨,只有一面白板。
白板上什麼都沒寫。
但當楚徹的目光落上去時,板面上開始浮現線條。
紅色的線從左側延伸出來,末端標註著「伊甸園·黑桃組」。
藍色的線從右側蜿蜒而出,末端寫著「調查局·蘇銘」。
中間偏下的位置,一條灰色的細線靜靜盤踞,標註的名字是「張遠清·亞當」。
三條線,殊途同歸。
全部指向江海市。
楚徹伸手,在白板左上角的空白處輕輕點了一下。一個黑色的點出現了,沒有標註,沒有名字。
那是他自己。
所有的線都從這個點生長出來。
他收回手,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邊眼鏡,轉身走回診台。電熱水壺裡的水剛好燒開,咕嘟嘟冒著蒸汽。他取出一隻白瓷杯,放了一撮明前龍井,熱水注下去,茶葉在杯底旋轉著舒展開來。
窗外,江海市的天空烏雲翻湧,壓得整座城市喘不過氣。
楚徹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口。
茶湯入喉,清苦回甘。
他透過診室的玻璃窗看向窗外灰暗的天幕,鏡片上映著翻滾的雲層。
「觀眾都已入場了。」
聲音很輕,說給自己聽的。
他把茶杯放下,白瓷觸碰桌面發出一聲細響。
「那麼,亞當——」
楚徹的嘴角微微牽動,弧度精確得像是用遊標卡尺量出來的。
不是笑。
是鑑賞。
「盡情表演吧。」
「別讓我的客人覺得掃興。」
茶杯里的熱氣裊裊升騰,在空調冷風中很快消散。七號診室外面的走廊上,下一個患者已經在敲門了。
楚徹重新戴好那副恰到好處的溫和面具,起身去開門。
「請進,怎麼不舒服?」
門外是一對帶著孩子的年輕夫妻,滿臉焦慮。
楚徹蹲下身,對那個三四歲的小男孩笑了笑,伸出那雙修長白皙的手,輕輕搭上了孩子的脈搏。
指尖下,脈搏跳得平穩有力。
他的笑容依舊溫潤。
而在他身後那扇緊鎖的門之內,白板上的三條線正在無聲地向同一個點收攏。
江海市的天越來越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