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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內的消毒水味很標準。
標準到陸宇第一反應不是放鬆,而是警惕。
真正安全的地方,味道不會這麼幹淨。
醫院也好,實驗室也好,所有被人刻意打掃過的空間,都會有一種過分規整的味道,消毒水、無菌棉、塑封紙、金屬器械,還有藏在這些味道後面的血。
陸宇站在門檻邊,手裡捏著健康檔案卡,睫毛垂下去,肩膀下意識縮了縮。
一個剛經歷過詭域事故、被調查局重點監護的十四歲少年,見到陌生醫生,理應緊張。
所以他緊張得很合格。
「楚醫生?」
陸宇的嗓子壓得有些發啞,尾音收得很輕,「我是初等部A班,陸宇。」
白色診療台後,楚徹合上體檢表,抬手推了推金絲邊眼鏡。
鏡片後那雙眼睛很溫和。
太溫和了。
溫和到挑不出毛病。
「陸宇同學,請坐。」
楚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調不快不慢,「不用緊張,今天只是常規體檢。你前段時間受過傷,學院這邊給你加了幾項複查項目,流程會比其他同學久一點。」
陸宇點頭,坐下時動作故意慢了半拍。
椅面有點硬。
診室的空調溫度偏低,白熾燈從頭頂落下來,把桌上的不鏽鋼托盤照得發亮。
托盤裡擺著體溫貼、採血針、壓舌板、一次性手套。
旁邊還有一台聯邦特供的詭異感知閾值檢測儀。
銀灰色外殼,三層隔離罩,底座刻著調查局的收容編號。
陸宇在心底給它報出了型號。
第七代低危篩查機。
對普通御詭者夠用,對他體內那東西,不夠看。
但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熟悉。
他只是盯著那台機器,喉結動了動,低聲問:「這個......會疼嗎?」
楚徹翻開檔案,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安撫。
「不會,只是讓你把手放上去,採集一點生理數據。」
他停了停,又補了一句,「如果過程中不舒服,可以告訴我。」
陸宇抿了抿唇,「謝謝醫生。」
完美的普通對話。
完美的普通醫生。
完美到讓人背後發涼。
第一項是體溫。
三十六點六。
第二項心率。
五十九。
第三項血壓。
一百一十六,七十二。
第四項瞳孔反射。
正常。
第五項細胞活性指數。
正常偏低,符合術後恢復狀態。
第六項詭異感知閾值。
檢測儀上藍色曲線慢慢爬升,又穩穩落回安全區。
護士在旁邊看了眼數據,忍不住小聲嘀咕:「恢復得挺好啊,之前報告寫得那麼嚇人,我還以為......」
楚徹抬眼看了她一下。
護士立馬閉嘴,抱著記錄板轉身去整理試管。
陸宇低著頭,手指輕輕捏著褲縫。
從外人角度看,這是創傷後應激。
只有陸宇自己清楚,他正在用節律壓制體內那頭怪物。
四秒吸氣。
七秒停住。
八秒吐出。
每一次呼吸都壓在肌肉和血流的節拍上,把體內那片黑暗往更深處按。
它不滿。
它在他身體裡翻身,帶著吃飽後的懶散和凶意。
陸宇甚至能聽見骨頭深處傳來的摩擦感。
別鬧。
現在不是開飯時間。
陸宇在心裡給它下了命令。
那東西沒有回應,卻真的安分了些。
楚徹始終低頭記錄數據,筆尖在紙面上划過,發出很輕的沙沙動靜。
「睡眠怎麼樣?」
「還可以。」
「會做噩夢嗎?」
「會。」
「夢見什麼?」
陸宇停了停,手指收緊,隨後又放開。
「詭域裡的東西。」
楚徹點頭,「正常反應。創傷記憶會在睡眠里重複出現,這不是懦弱,也不是心理素質差。人腦需要用這種方式處理恐懼。」
陸宇抬頭看了他一眼。
楚徹的表情沒有任何攻擊性。
連眼底都乾淨得過分。
如果不是陸宇從末日裡爬回來,如果不是他見過太多披著人皮的怪物,他真的會信。
「那我需要吃藥嗎?」
「暫時不用。」
楚徹把筆放下,拿起聽診器,「先聽一下心肺。」
護士拉上半截帘子。
診室外走廊傳來學生們壓低的聊天,有人抱怨排隊太久,有人問抽血能不能不看針頭,還有個男生在說體檢完要衝食堂搶雞腿。
這些生活氣息擠進來,反而讓診室內的安靜更怪。
陸宇解開校服外套紐扣,露出裡面的白色短袖。
楚徹戴上聽診器,手法專業到挑不出任何問題。
聽診頭貼上胸口時,金屬有些涼。
陸宇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楚徹說:「放鬆,吸氣。」
陸宇照做。
「呼氣。」
陸宇繼續照做。
「再來一次。」
兩人距離很近。
近到陸宇能聞到楚徹身上那點檀木氣,還有很淡的藥皂味。
這不是臨時偽裝出來的醫生。
這人真的長期在醫院環境裡生活過。
手指的穩定度、聽診位置、對呼吸節律的判斷、翻閱病歷時跳過無效信息的習慣。
全是專業醫生。
陸宇盯著楚徹的側臉,試圖從對方皮膚下找出破綻。
沒有。
沒有詭異污染。
沒有御詭者反噬痕跡。
沒有精神分裂後的微表情錯位。
沒有高階怪談寄宿者常見的體溫異常。
楚徹就是一個溫和、優秀、履歷乾淨的新校醫。
楚徹移開聽診器,抬頭。
兩人視線撞上。
陸宇立馬偏開眼,露出被成年人盯住後的侷促。
「醫生......怎麼了?」
楚徹看了他兩秒。
然後笑了。
不是誇張的笑,也沒有任何壓迫感,只是很自然地鬆了松眉眼。
「沒什麼。你的心肺功能恢復得不錯,比報告裡預期的更好。」
陸宇小聲說:「可能是學院訓練有用。」
「訓練當然有用。」
楚徹取下聽診器,疊好,放回桌面,「不過也不要太拼。十四歲,身體還在發育,很多傷看起來好了,內部恢復沒那麼快。」
他這話說得很像長輩。
溫和、專業,甚至有點真誠。
陸宇心裡給他貼了第二個標籤。
危險。
越像人,越危險。
護士把最後一張表格列印出來,遞給楚徹。
「楚醫生,數據全綠。」
楚徹接過,看了一遍。
陸宇餘光掃到表格上的結論。
無異常。
很好。
所有設備都被他騙過去了。
他把外套扣好,起身時還刻意扶了一下桌角,讓自己顯出些許虛弱。
「謝謝醫生,那我先回去了。」
護士已經準備喊下一位。
門外也傳來班長催促隊伍的動靜。
一切順利。
陸宇轉身。
就在他的手碰到門把的前一秒。
身後,楚徹開口了。
「陸宇同學,等一下。」
陸宇停住。
他轉過身,臉上露出疑惑,「還有項目嗎?」
楚徹摘下聽診器,慢條斯理地放進抽屜。
那雙修長白皙的手從桌面上交疊,又分開。
動作很輕。
卻讓陸宇腦中的警報拉滿。
楚徹看著他,語氣仍舊柔和。
「西醫檢查都做完了。」
他頓了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同學,我替你把把脈。」
診室里安靜了半秒。
護士愣住,「楚醫生,體檢表里沒有這一項吧?」
楚徹沒有看她,只是笑著解釋:「個人習慣。心外科出身,後來跟一位老教授學過些傳統診法。反正不耽誤時間,順手看看。」
護士有些尷尬,「哦......那行。」
陸宇站在原地,腦子高速運轉。
拒絕?
不行。
一個被監視的學生沒有理由拒絕醫生的補充檢查。
陸宇垂下眼,慢慢走回去,把手腕放到診療台上。
他的皮膚很白,腕骨偏細,青色血管藏在皮下。
很符合一個營養狀態普通、長期壓力過大的少年。
楚徹伸出手。
指腹落下。
搭住脈搏。
觸碰發生的那一刻,陸宇沒有任何異常反應。
因為他確實什麼都沒察覺。
沒有能量波動。
沒有精神入侵。
沒有詭異氣息。
沒有疼痛。
沒有冷意。
沒有任何可供判斷的信號。
可在陸宇感知不到的層面,楚徹指尖浮出灰色漣漪。
那漣漪沒有溫度,沒有形態,也不在現實儀器能捕捉的任何頻段里。
它繞開血管,繞開心跳,繞開神經。
聯邦的檢測儀還在旁邊待機。
屏幕曲線綠得很健康。
護士低頭寫記錄。
走廊外有人在笑。
一切正常。
只有楚徹的意識,順著那枚灰色漣漪,悄然下潛。
陸宇的靈魂結構很有趣。
外層是偽裝。
厚,密,修補痕跡很多。
這孩子把自己包裝成受害者,包裝得相當用心。
再往裡,是殺意。
極其克制的殺意。
它沒有外泄,甚至被整理得井井有條,像實驗室里分門別類的手術器械。
楚徹心底浮起罕見的興趣。
「別緊張。」
他開口,安撫面前的少年,也順便維持現實層面的偽裝。
「脈象還算穩。」
陸宇點頭,睫毛垂著,「嗯。」
他演得很好。
呼吸沒亂,心率沒跳,皮膚電反應也在安全區。
楚徹甚至有些欣賞。
十四歲。
灰色漣漪繼續深入。
穿過偽裝。
穿過殺意。
穿過那頭沉睡怪物盤踞的陰影邊緣。
楚徹沒有觸碰它。
現在還不是解剖樣本的時間。
他要看的,是更深處。
陸宇真正藏起來的東西。
一扇門出現在楚徹意識前方。
門很舊。
表面布滿抓痕與血跡,門縫裡透出猩紅色的月輝。
楚徹的笑意沒有減少。
但他的瞳孔,在鏡片後收縮了一下。
有趣。
太有趣了。
這不是普通創傷記憶。
也不是詭域殘留。
這是時間的摺痕。
這孩子的靈魂里,藏著一段不屬於當前世界線的記憶。
楚徹抬手推了推眼鏡。
意識深處,他推開了那扇門。
沒有聲響。
沒有阻力。
門開了。
楚徹的視線越過陸宇的肩膀。
診室潔白的牆壁在他眼前崩塌。
消毒水味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腐肉、焦土、血和雨水混在一起的氣味。
天空掛著一輪巨大的血月。
江海市的高樓斷成殘骨,街道上堆滿屍骸,遠處傳來怪物拖行肢體的摩擦動靜。
廢棄的調查局大樓傾斜在城市中央,樓頂那面聯邦旗幟被血浸透,只剩半截還掛在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