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自習結束後的走廊空無一人。
陸宇靠在教學樓東側的消防通道牆壁上,手裡攥著那顆被陳瑤塞過來的奶糖。糖紙內側貼著一片比指甲蓋還小的柔性晶片,他用指腹輕輕一摁,信息便沿著骨傳導耳機無聲灌入。
陳瑤的聲音很輕,語速卻快得反常。
「張遠清跑了。」
四個字。
陸宇的瞳孔驟然收縮。
「黑桃組全員出動,許安的修正所被正面擊穿,我哥親自下場,張遠清一拳——」
陳瑤的聲音頓了頓,那個停頓里藏著連她都無法掩飾的震動。
「一拳把我哥的念力屏障轟碎了。」
消防通道里沒有風,但陸宇後背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陳紹。
支配之魔眼。
S級通緝犯。
伊甸園的絕對王者。
被一拳碾碎防禦?
陸宇的手指開始發抖。不是恐懼——是某種更深層的、來自骨髓深處的警報在瘋狂拉響。
「他當場融合了什麼東西,等級評估......在那之後恐怕已經達到S。」陳瑤的聲音壓得極低,「聯邦那邊也沒攔住,目標已經消失在空間裂縫裡。」
信息到此中斷。
陸宇把晶片從糖紙上撕下來,捏碎,碎屑順著指縫落進排水格柵。
他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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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人釘在牆邊,像一截被凍住的木樁。
腦子裡翻湧的不是張遠清的戰力數據,而是一個更可怕的推論——
張遠清,一個被冤枉的法醫,一個酗酒度日的廢人,半年前還在貧民窟的黑診所里給人縫傷口。
這種人,怎麼可能憑空獲得那種程度的力量?
怎麼可能擁有跨空間能量灌注的手段?
怎麼可能先前還不敵,隨後便輕易正面碾壓陳紹?
答案只有一個。
有人給了他。
有人把力量像施捨零錢一樣,隨手丟給了一個走投無路的復仇者。
陸宇閉上眼。
前世的記憶像褪色的膠片一幀幀閃過——末日降臨前,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詭異,每一個都精準地嵌在某個絕望者的傷口上。每一個都像是被設計好的。被投放的。被......編輯的。
或許張遠清不是源頭。
張遠清只是一顆棋子。
一顆被那尊「神」隨手拋出來的棋子。
而他陸宇,費盡心機、動用陳瑤和伊甸園的全部資源去追查的「幕後真兇」,到頭來......
連對方的影子都沒摸到。
他追的是棋子。
真正下棋的人,還坐在棋盤外面,甚至可能正在看著他的每一步動作。
這個認知讓陸宇的胃部猛烈抽搐了一下。
他彎下腰,手撐著膝蓋,喉嚨里湧上一股酸澀的嘔意。不是生理反應,是精神層面的——那種發現自己在巨獸口中蹦躂了半天、對方甚至懶得合嘴的窒息感。
前世的蘇銘把時髓蟲交給他的時候說過一句話。
「在神明羽翼未豐時將其暗殺。」
可如果對方已經能製造S級的怪物了,這還叫「羽翼未豐」?
那豐滿之後呢?
陸宇不敢想。
他強迫自己站直身體,推開消防通道的門,快步走向最近的洗手間。
水龍頭擰到最大。
冰涼的自來水兜頭澆下來,順著額頭、鼻樑、下巴往下淌,把校服領口洇濕一大片。
鏡子裡的少年面色蒼白,水珠掛在睫毛上,眼底是與十四歲完全不匹配的陰鷙。
冷靜。
冷靜。
他開始復盤。
他讓陳瑤調取江海市舊案檔案,這個動作經由伊甸園的加密情報網執行。能接觸到這條指令的人:陳瑤、陳紹、以及伊甸園核心情報層。
陸宇的手指掐進掌心。
如果那尊「神」能把力量灌注給張遠清,就說明他對張遠清的動向了如指掌。那麼,他是否也能察覺到有人在追查詭異的源頭?
是否已經注意到了......他?
水還在嘩嘩地流。
陸宇盯著鏡子裡自己的眼睛,逼迫大腦高速運轉。
不對。
如果對方已經察覺到他,沒有理由放任不管。以那種等級的力量,抹殺一個詭策院的學生比捏死螞蟻還簡單。
所以,要麼對方還沒注意到他。
要麼......對方注意到了,但不在乎。
兩種可能性都讓人脊背發涼。
陸宇關掉水龍頭,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從口袋裡摸出那顆已經被捏變形的奶糖殼,按下回傳鍵。
三秒後,陳瑤的聲音再次響起。
「怎麼了?」
「這件事,」陸宇的嘴唇幾乎沒動,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除了你、你哥,還有誰知道我在查?」
「沒有。」陳瑤的回答乾脆利落,「情報指令是我哥以最高權限親自下達,執行層只知道任務內容,不知道委託人。我和你的通訊走的是獨立物理線路,不經過伊甸園主網。」
「你哥會泄露嗎?」
沉默了兩秒。
「他不會。」陳瑤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容質疑的篤定,「這件事關係到我的安全,他寧可把自己的舌頭咬斷也不會說出去。」
陸宇的呼吸稍微平穩了一些。
信息繭房是完整的。知道他在追查源頭的,只有陳瑤和陳紹。而這兩個人,一個為了哥哥可以演一輩子的戲,一個為了妹妹可以屠盡天下。
他們沒有出賣他的動機。
「好。」陸宇說,「接下來我會換一種方式。張遠清既然還活著,就是一條線。我要在聯邦和你哥之前,先找到他。」
「你瘋了?那是准S——」
「不需要打。」陸宇打斷她,「只需要跟。他背後那個給他力量的東西,才是我真正要找的。」
通訊斷開。
陸宇把奶糖殼丟進垃圾桶,用紙巾擦乾脖子上的水漬,整理好校服領口。鏡子裡的少年重新變回了那個乾淨、單薄、無害的模樣。
他推開洗手間的門。
走廊里的廣播忽然「嗡」地響了。
「各位同學請注意,各位同學請注意——」
教務處那個永遠帶著鼻音的女聲在頭頂迴蕩。
「根據學院秋季例行安排,明日上午八點至十二點,將在醫務樓一層進行全校體檢。請各班級按照分配時段有序前往,攜帶學生證及健康檔案卡。重複一遍——」
陸宇的腳步頓了一下。
體檢。
心率、血壓、體溫、詭異感知閾值、細胞活性指數......
他體內那頭沉睡的怪物,在吞噬了B09詭域核心之後,一直處於某種微妙的活躍狀態。如果體檢設備的精度夠高,哪怕只是捕捉到一點異常波動——
蘇銘那邊本來就沒放鬆對他的監控。
任何一個超出「普通學生」範疇的數據,都會成為新的審訊理由。
陸宇靠著牆站了幾秒,然後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沒關係。
這種事他做過太多次了。
前世為了在末日的廢墟里活下來,他學會了欺騙一切檢測手段。心率可以通過特定的呼吸節律壓制,至於詭異感知閾值——只要把那頭怪物的氣息壓到足夠深的地方,常規設備根本探測不到。
他開始調整呼吸。
四秒吸氣,七秒屏息,八秒呼氣。
這是前世一個已經死去的軍醫教他的技巧,能在三十秒內把心率從一百二壓到六十以下。
走廊里陸續有學生從自習室出來,三三兩兩地聊著天往宿舍走。有人跟他打招呼,他露出一個笑,點頭回應。
沒人看得出這個笑容底下藏著什麼。
回到宿舍後,陸宇沒有開燈。
他坐在床沿,黑暗中只有窗外路燈透進來的一線昏黃。
呼吸越來越慢,越來越深。
心跳從七十二......六十八......六十三......
穩定在五十八次每分鐘。
完美的運動員靜息心率。不高不低,不會引起任何懷疑。
體內那股蠢蠢欲動的暗流被他一層層壓下去,像把野獸關進籠子,再往籠子外面裹上厚厚的隔音棉。
安靜了。
一切都安靜了。
陸宇睜開眼,黑暗中那雙瞳孔深得看不見底。
明天。
只是一次普通的體檢。
他演了十四年的普通人,不差這一次。
......
次日,上午八點十五分。
醫務樓一層走廊里排著長隊,初等部A班的學生們嘰嘰喳喳地等著叫號。陸宇站在隊伍中間,手裡捏著健康檔案卡,表情平靜而略帶緊張——恰到好處的、一個經歷過詭域創傷的少年該有的緊張程度。
「A班,下一位。」
護士探出頭來喊號。
陸宇往前邁了一步。
診室的門是半掩的,裡面傳出消毒水的氣味,混著一點淡淡的檀木香。
他伸手推門。
門開了。
診室里的光線柔和而充足,白色診療台旁邊坐著一個人。
白襯衫,袖口扣得規規矩矩。金絲邊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樑上,鏡片折射出一道溫潤的光弧。那雙修長白皙的手正翻著桌上的體檢表格,聽見門響,抬起頭來。
笑容溫和得恰到好處。
眼底卻深不見底。
「同學,請坐。」
陸宇的腳步停在門檻上。
他盯著那張臉,盯著那雙被鏡片框住的眼睛,盯著胸前那張嶄新的工作牌上印著的兩個字——
楚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