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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策院行政樓三層,人事部。
空調出風口嗡嗡地吹著,把室內溫度壓到了讓人後背發涼的程度。面試官周敏捷翻著手裡那份簡歷,翻了第三遍。
她抬頭看了眼對面坐著的男人。
白襯衫,袖口扣得規規矩矩,金絲邊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樑上,整個人乾淨得不像話。坐姿端正但不僵硬,雙手自然交疊放在膝上,那十根手指修長白皙,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
是外科醫生的手。
「楚醫生,」周敏捷放下簡歷,「說實話,以您的資歷來我們這兒當校醫,甚至是大材小用了。」
楚徹笑了笑,那笑容溫和得恰到好處,不諂媚也不疏離:「周主任過獎了。」
「江海市第一醫院心外科主治,三年內獨立完成四十七台高難度手術,零事故率,患者滿意度連續三年全院第一。」周敏捷念著簡歷上的數據,語速越來越快,「您這履歷放在整個聯邦醫療系統里都是頂尖的,怎麼突然想來學校?」
楚徹抬手推了推眼鏡,鏡片折射出一道白光。
「大環境變了。」
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像在門診跟患者解釋病情一樣自然:「詭域降臨之後,醫院每天接收的創傷病例翻了六倍。我做了三年手術,縫合了上千道傷口,但第二天又會有新的傷口送進來。」
頓了頓。
「治標不治本。」
周敏捷被這四個字噎了一下。
楚徹繼續說:「詭策院培養的是對抗詭異的人才,這些孩子將來要上戰場。比起在手術台上等著縫他們,我更想在他們受傷之前,教會他們怎麼活著回來。」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
周敏捷把簡歷合上,蓋了章,從抽屜里取出一張嶄新的工作牌推過去。
「歡迎加入詭策院,楚醫生。」
楚徹接過工作牌。
「謝謝。」
他把工作牌別在胸前,起身,微微欠身致意,轉身推門而出。
走廊里陽光很好。
午後的光線從落地窗傾瀉進來,在米白色的地磚上鋪開大片暖色。楚徹沿著走廊往前走,步伐不緊不慢,皮鞋踩在地面上發出規律的輕響。
他在數步數。
從人事部到電梯口,一百二十七步。他走到第六十三步的時候,拐角處傳來一陣利落的腳步聲。
高馬尾甩出的弧度先於人出現在視野里。
然後是那張臉。
丹鳳眼,高鼻樑,唇線分明。左臂是黝亮的金屬材質,右手夾著一沓文件。黑色作戰服外套了件調查局的制式夾克,腰間別著那把代號「銜尾蛇」的手槍。
秦知夏。
她正低頭翻著文件,差點跟楚徹撞上。抬頭的瞬間,那雙丹鳳眼裡閃過明顯的意外。
「楚醫生?」
楚徹停下腳步,露出一個恰如其分的意外表情:「知夏?」
秦知夏的目光落在他胸前那張嶄新的工作牌上,眉頭微微挑起。
「你來詭策院了?」
「剛辦完入職。」楚徹揚了揚工作牌,語氣裡帶著笑意,「以後是這兒的校醫了。」
秦知夏愣了一下。
她認識楚徹快兩年了。從最初那場荒唐的相親開始,到後來的許多次碰面,她對這個男人的印象一直很清晰——天才外科醫生,溫和有禮,專業能力強到離譜,是那種站在手術台前就能讓所有人安心的存在。
這樣的人,跑來危險的詭策院當校醫?
「來這裡,你瘋了?」秦知夏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措辭不太禮貌,但也沒收回去。
楚徹被她這反應逗笑了,笑聲清朗,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
「很多人都這麼說。」
「那你為什麼——」
「走,邊走邊聊?」楚徹側身讓出半邊走廊,做了個「請」的手勢,「你這是剛開完會?」
秦知夏點頭,跟他並肩往前走。
陽光從側面打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溫潤如玉,一個颯爽幹練。
「教官例會,」秦知夏說,「下學期的實戰課程要改版,加入詭域模擬訓練模塊。」
「聽起來很忙。」
「忙得腳不沾地。」秦知夏哼了一聲,「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江海一院心外科主治,全聯邦排得上號的刀,跑來給小孩子貼創可貼?」
楚徹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走廊盡頭的落地窗前停下來,目光越過玻璃,落在樓下的操場上。
那裡有一群穿著制式訓練服的學員正在跑圈,年齡參差不齊,最小的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教官的哨聲尖銳刺耳,有人摔倒了又爬起來,膝蓋上蹭出血痕也不吭聲。
「知夏,」楚徹的聲音放輕了,「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
「醫學能救什麼?」
秦知夏偏頭看他。
楚徹的側臉被陽光鍍上一層暖色,表情平靜,但眼底有什麼東西在沉澱。
「能救肉體。骨折了接上,出血了縫合,心臟停了電擊。」他說,「但人心呢?手術刀切不到病灶。」
秦知夏沒說話。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父親秦永昌包庇弟弟秦宇時那張扭曲的臉,想起蕭張在暴雨中對她說「這個世界不值得」時眼裡的絕望,想起那些衝進詭域送死的平民被福音教三言兩語就煽動得失去理智。
「我在手術台上站了許多年,」楚徹繼續說,語調平穩,每個字都清晰,「救活了很多人。但有些人,救活他的身體,他轉頭就去害別人。有些人,我明知道他不該死,卻只能看著他因為排不上號、等不到資源,在我面前一點點涼透。」
他轉過頭,正對上秦知夏的目光。
那雙被金絲邊眼鏡框住的眼睛裡,有某種秦知夏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更深層的、近乎悲憫的東西。
「所以我想換一種方式。」
楚徹的嘴角彎起來,笑容溫暖而堅定。
「這些孩子是種子。他們將來會成為御詭者,會成為探員,會成為這個世界的脊樑。如果我能在他們成長的過程中,哪怕只影響一個人的價值觀,讓他在面對黑暗的時候選擇站著而不是跪下——」
他頓了頓,推了推眼鏡。
「那比我在手術台上做的,更值。」
走廊里很安靜。
陽光把空氣中的浮塵照得清清楚楚,像無數細小的星辰在兩人之間緩緩飄浮。
秦知夏盯著楚徹看了很久。
她的喉嚨有點發緊。
這番話精準地擊中了她內心最柔軟的部分。她想起自己當初為什麼要加入調查局,想起魏公問她「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時她的回答。
牧羊人。
她想成為楚徹所說的牧羊人。不是高高在上俯瞰羊群的神,而是走在羊群中間,用自己的脊背替他們擋住風雪的那個人。
而楚徹說的和做的,和她想的和做的,幾乎是同一件事。
只是方式不同。
她用槍和拳頭。他用手術刀和言傳身教。
「楚徹。」秦知夏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
「嗯?」
「周末有空嗎?」
楚徹微微偏頭,做出疑惑的表情。
「學院旁邊新開了家湘菜館,」秦知夏別開視線,盯著窗外操場上跑圈的學員,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截,「我一個人吃飯怪沒意思的,你要是沒事的話——」
「好啊。」
楚徹答得乾脆,笑意從眼底漫上來。
「那就周六晚上?我請客。」
「憑什麼你請?」秦知夏皺眉。
「慶祝入職嘛,」楚徹攤手。
秦知夏哼了一聲,沒再爭辯。她低頭看了眼手腕上的戰術表,時間不早了。
「行,周六見。我先走了,下午還有個收容物評級會。」
「去忙吧。」
秦知夏轉身,高馬尾在腦後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線。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楚徹。」
「嗯?」
「歡迎來詭策院。」
她說這話的時候,丹鳳眼裡難得帶了點笑意。然後她大步流星地走遠了,腳步聲乾脆利落,很快消失在拐角處。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楚徹站在原地,目送那個身影消失。
他臉上的笑容還掛著。
溫和的,得體的,讓人如沐春風的笑容。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確認秦知夏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樓梯間之後,楚徹轉回身,面對落地窗。
操場上,學員們還在跑圈。有人在笑,有人在罵罵咧咧,有人互相攙扶著往前挪。教官的哨聲一遍遍響起,像牧羊犬的吠叫。
楚徹看著這一切。
他的笑容沒有消失,但性質變了。
那不再是對朋友的溫暖回應,而是一種更古老的、更居高臨下的東西。像博物館裡的參觀者隔著玻璃罩,欣賞一群螞蟻搬運食物。
有趣。勤勞。
他抬手,慢慢摘下金絲邊眼鏡。
沒有了鏡片的遮擋,那雙眼睛終於完整地暴露在午後的陽光下。
瞳孔深處,不是人類該有的顏色。那是神性的光澤。
「牧羊人啊。」
他輕聲重複著秦知夏說過的詞,語調裡帶著某種品鑑紅酒般的玩味。
手指捏著眼鏡腿,有一搭沒一搭地轉了兩圈。
「方向是對的。只是你還沒想明白一件事,知夏。」
楚徹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反射出走廊盡頭的白色燈光,遮住了他眼底所有不該被人看見的東西。
「牧羊人從來不是羊群的一員。」
他最後看了一眼操場。
視線越過那些奔跑的、摔倒的、流血的、咬牙堅持的年輕身體,最終落在教學樓東側某一扇窗戶上。
那是初等部A班的教室。
陸宇應該在那裡。
楚徹收回目光,轉身走向電梯。
皮鞋踩在地磚上,節奏平穩,不緊不慢。
工作牌在胸前輕輕晃動,上面印著他的名字和職位。
詭策院校醫。楚徹。
獵人已經走進了獵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