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暴雨沒有停。
三架運輸機的探照燈把廢墟切成慘白的碎片,旋翼捲起的氣流將雨水攪成一面面水牆,拍打在斷裂的鋼筋和碎石上。
蘇銘從艙門躍下。
落點正對面,十二米開外。
陳紹半跪在碎石堆里,背頭徹底散了,濕漉漉的黑髮貼在額前,雨水混著血從下巴滴落。他的右手撐著膝蓋,左手垂在身側,指尖還在不規則地抽搐。
許安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位置,左臂脫臼,戒尺拄地當拐杖用。縫合的嘴唇間滲出的血被雨水沖淡,順著脖頸流進領口。
黑桃組的殘兵散落在更遠處,有人在呻吟,有人已經沒了聲息。
蘇銘的目光掃過這片狼藉,最後定在陳紹身上。
兩個人對視。
雨幕之間,探照燈的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特勤隊的士兵已經從運輸機上魚貫而出,黑壓壓地在蘇銘身後列陣,槍口全部指向陳紹方向。
但沒有人開火。
因為蘇銘抬了一下手。
「放下槍吧。」他對身後說。
然後他往前走了三步。
陳紹抬起頭,那雙猩紅的魔眼光芒黯淡了大半,眼眶周圍的裂紋觸目驚心,像碎瓷器上的紋路。他看著蘇銘,嘴角扯了一下。
「來得夠慢的。」
蘇銘沒接話。他在看地面。
地下室的入口已經完全坍塌,碎石和扭曲的鋼筋堆成一座小丘。空氣中殘留著某種說不清的氣息,不是血腥味,是更深層的、讓人後腦勺發麻的東西。
規則殘留。
而且濃度高得離譜。
「張遠清呢?」蘇銘問。
陳紹沒有立刻回答。他撐著膝蓋站起來,動作很慢,像個被卡車碾過的人在重新學習直立行走。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沖刷著嘴角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
「跑了。」
兩個字。乾脆利落。
蘇銘的瞳孔微縮。
「你沒攔住?」
陳紹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動作裡帶著某種罕見的疲憊。他盯著蘇銘,那雙魔眼裡的猩紅正在緩慢恢復,但遠沒有平時的壓迫感。
「我七層念力壁壘,零點三秒,全碎。」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
太平了。
蘇銘認識陳紹。這個男人從來不會在敵人面前示弱,更不會主動交代自己的敗績。除非——
「他有準S級,甚至在那之上的實力。」蘇銘說。
不是疑問句。
陳紹點頭。
「不是變了。是他獲得了什麼東西。」陳紹的聲音壓得很低,雨聲幾乎要把它吞沒,「戰鬥中途,憑空灌注的能量。跨空間的。精準的。」
蘇銘的後背一陣發涼。
他想到了什麼。
「你的意思是——張遠清背後還有人。」
「不是'還有人'。」陳紹糾正他,語氣里第一次出現了某種蘇銘從未在這個男人身上見過的情緒。
不是憤怒,不是不甘。
是忌憚。
「是有什麼東西,將製造詭異的權柄交給了他。他通過製造詭異殺人。」
「否則,張遠清一開始就應該更強,至少遠遠在你們遭遇的那個塞門之上。」
雨聲填滿了兩人之間的沉默。
探照燈的光柱在他們頭頂交錯掃過,把這片廢墟照得纖毫畢現。蘇銘站在原地,雨水順著他的發梢往下滴,打濕了整件作戰服,他卻渾然不覺。
他在消化這個信息。
「所以張遠清......」
「只是個試驗品。」陳紹替他說完了這句話,「或者說得更難聽點——一顆棋子。」
蘇銘閉了一下眼。
雨打在眼皮上,冰涼刺骨。
一個又一個詭異,像流水線上的產品一樣被投放到這個世界。
每一個都精密。每一個都致命。每一個都帶著某種......設計感。
「詭異......」蘇銘睜開眼,聲音被雨聲壓得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不是自然誕生,是有某種存在在推動這一切。」
陳紹沒有否認。
兩個人站在暴雨里,隔著十二米的距離,隔著無數次交手的血仇,隔著聯邦與伊甸園之間不可調和的立場對立。
但此刻,他們看向同一個方向。
那個張遠清消失的虛空裂口,早已閉合得不留痕跡。
「我會查。」蘇銘說。
「我也會。」陳紹說。
沒有多餘的話。沒有握手言和的戲碼。陳紹轉身,許安無聲地跟上,黑桃組的殘兵互相攙扶著從廢墟各處匯聚過來。
蘇銘沒有下令攔截。
特勤隊的士兵們面面相覷,但沒人敢質疑。
陳紹帶著人消失在雨幕深處。
蘇銘站在原地,看著那幾個身影被黑暗吞沒。探照燈追了一下,被他揮手制止。
「頭兒,」通訊器里傳來特勤隊長的聲音,「要不要追?」
「不追。」
蘇銘轉身走向運輸機。他的步伐很穩,但握著通訊器的手指關節泛白。
有比追捕陳紹更重要的事。
......
同一時刻。
江海市,雲湖科技產業園地下四層。
伊甸園總部的核心資料庫,此刻空無一人。
黑桃組全員出動,常駐的技術人員被調去支援前線通訊,偌大的機房裡只剩下伺服器運轉的低頻嗡鳴和空調出風口的氣流聲。
以及一個不該存在的人。
徐晨端坐在中央主控台前。
他的坐姿很標準,脊背挺直,雙手平放在操作台上。如果有人此刻走進來,只會看到一個普通的伊甸園技術員在加班——工牌、制服、權限卡,一切都完美無缺。
但他的眼睛不對。
那雙眼睛沒有焦距。瞳孔深處有極淡的、幾乎不可見的灰色漣漪在擴散,像平靜湖面下有什麼東西在遊動。
徐晨的十根手指開始動了。
不是敲擊鍵盤的動作。是向下按壓,然後——穿透。
指尖沒入操作台的金屬表面,像手插進水裡那樣自然。緊接著,從他的指尖蔓延出無數肉眼不可見的黑色絲線,沿著線路板、光纖、數據總線,以毛細血管般的密度滲透進整個伺服器集群。
物理防火牆?不存在的。
當你的入侵方式本身就超越了物理法則,所有基於物理邏輯構建的防禦都是擺設。
徐晨——或者說,通過徐晨的眼睛觀看這一切的楚徹——開始工作。
目標很明確:那道由陳紹親自下達的一級加密指令。
「徹查江海市詭異起源。」
逆向追蹤。
不是追蹤指令本身,而是追蹤「誰觸發了這道指令」。陳紹不會無緣無故下這種命令,一定有人在上游推了一把。
加密協議一層層剝落。
直到生物特徵綁定,陳瑤的聲紋和私人通訊記錄呈現。
徐晨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屬於「徐晨」這個角色,而是屬於江海市第一醫院那個正在翻病歷的男人。
概念覆寫。
「陳瑤的通訊記錄」這個概念本身被重新定義——從「僅限最高管理員訪問」變成了「已被授權訪問」。系統沒有報警,因為在它的認知里,這次訪問從一開始就是合法的。
這一切信息,最終關聯到了一個詭策院的學生。
姓名:陸宇。
......
江海市第一醫院,心外科診室。
楚徹正在給不太會用智能機的患者寫處方。
鋼筆尖在紙面上劃出流暢的字跡,每一個筆畫都工整得像印刷體。對面坐著的中老年患者正絮絮叨叨地描述自己的症狀,楚徹偶爾抬頭,露出恰到好處的關切微笑,適時地「嗯」一聲表示在聽。
然後他看見了。
通過視覺共享,徐晨眼中的畫面同步傳入他的意識。
屏幕上的文字。終端信息。關聯人員。
陸宇。
楚徹的筆尖頓了零點三秒。
就這零點三秒。
然後他繼續寫完了處方,把紙張推過桌面,對患者露出溫和的笑容:「按這個劑量吃,一周後複查。記得少吃油膩的。」
「哎好好好,楚醫生你真是......」
「不客氣,慢走。」
門關上。
診室里安靜下來。
楚徹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金絲邊眼鏡的鏡片反射著頭頂日光燈的白光,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緒。
陸宇。
詭策院初等部,A班學生。
在B09詭域裡抹殺了高階詭異的少年。那個被蘇銘帶回去「監護」的、體內寄宿著准S級存在的孩子。
楚徹原本對這個名字只有三分興趣。
但現在不一樣了。
是陸宇,主動通過陳瑤,調動了伊甸園的情報網絡,去追查詭異的起源。
一個十四歲的學生。
在聯邦的監控下。
繞過了蘇銘的眼線。
借用了陳紹的資源。
去查——「空腔人」、「鬼打牆」、「共生體」誕生前後的接觸人員與出沒軌跡。
查的是什麼?
查的是「誰在製造詭異」。
查的是他。
楚徹站起身,走到診室角落那塊白板前。
這塊白板平時用來給患者畫示意圖解釋病情,此刻上面還留著上午畫的心臟結構簡圖。楚徹拿起板擦,不緊不慢地將所有內容擦乾淨。
然後他從筆筒里抽出一支紅色記號筆。
筆帽拔開,發出清脆的「啪」一聲。
在白板正中央,一筆一划地寫下兩個字。
陸宇。
字跡工整,力透紙背。
然後他退後一步,用紅色記號筆在這兩個字外面畫了一個圓。圓圈很大,幾乎占滿了白板的中心區域。筆尖划過白板表面發出吱呀的摩擦聲,在安靜的診室里格外刺耳。
楚徹歪著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作品。
有意思。
一個十四歲的孩子,能在聯邦和伊甸園的雙重夾縫中遊刃有餘地操縱信息流向。能精準地判斷出「詭異並非自然誕生」這個核心命題。能在所有人都還在追著張遠清跑的時候,已經把目光投向了更深處。
這不是天賦能解釋的。
這是經驗。
大量的、超越年齡的、甚至超越這個時代認知水平的經驗。
楚徹抬手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邊眼鏡,鏡片後面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警惕,甚至沒有殺意。
只有純粹的、學術性質的好奇。
像一個生物學家發現了一個全新物種。
「詭策院麼。」
他輕聲念出這三個字,語調平穩,帶著點玩味。
白板上「陸宇」兩個字被紅圈框住,在日光燈下泛著刺目的顏色。楚徹看著它們,唇角緩緩上揚。
那個笑容溫潤、得體、無害。
放在任何場合都是一個好醫生該有的和善表情。
但如果有人能看到他此刻的眼底——那片被鏡片遮擋的深處——就會發現那裡面翻湧著的東西,和「善意」沒有半點關係。
「看來——」
楚徹將記號筆放回筆筒,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重新坐回辦公桌前。他打開電腦,調出了詭策院的公開招聘頁面。
校醫崗位。
正在招募。
要求:醫學相關專業,三年以上臨床經驗,無犯罪記錄。
楚徹看著屏幕上的招聘信息,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節奏不緊不慢。
「我需要去當一次校醫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在笑。
窗外,江海市的天空陰沉沉的,烏雲壓得很低。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和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喧囂混在一起。
診室里的日光燈嗡嗡作響。
白板上那個血紅色的圓圈,在燈光下安靜地等待著它的主人走進陷阱。
只是——
到底誰是獵人,誰是獵物?
這個問題的答案,恐怕連當事人自己都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