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人感覺到。
陳紹沒有,許安沒有,黑桃組所有人都沒有。
但張遠清的眼睛亮了。
那種亮不是瞳孔放大,不是光線反射。是從虹膜深處翻湧上來的、濃得化不開的猩紅,像有什麼東西正從骨髓縫隙里往外滲。
陳紹沒來得及做出反應。
因為在那個瞬間,世界變了。
不是顏色變了,也不是溫度變了。是頭頂上方,虛空之中,某種完全不屬於物理範疇的龐然存在,轟然坍塌著砸了下來。
肉眼看不見。
常規感知捕捉不到。
唯有擁有「權柄」的人——或者說,僅有那些與詭異編輯器存在共鳴頻率的生命體——才能窺見它的輪廓。
「業」。
呈血色。呈瀑布狀。
徹頭徹尾的、不講道理的、跨越空間直接傾瀉的海量業力,精準地灌注進張遠清的軀殼。被念力碾碎的肋骨在修復,脫臼的關節在歸位,甚至那副只剩半框的眼鏡碎片都被血色波紋彈飛出去。
張遠清的笑聲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嘶啞的、瘋癲到極點的嚎叫。
「來了——來了來了來了!!」
他渾身的血管鼓脹,皮膚下有紅色的脈絡流竄,每一條都燙得冒煙。那股業力灌注的速度太快,快到他全身骨骼「咔咔咔」作響,每個關節都在被強行撐開又重組。
陳紹的魔眼瘋轉。
他什麼都沒看見。
念力還壓著張遠清,可那股反饋力開始不對——就好比你用手按住一顆氣球,氣球里忽然灌進了鋼筋混凝土,你的手還在使勁,可掌心傳來的觸感已經完全變了。
不是血肉了。
是規則。
陳紹五指收緊,加碼。
念力漣漪撕裂地面,地下室的承重牆發出尖銳的金屬嘯叫。可張遠清紋絲不動。他站在原地,渾身筋脈暴突,雙手在虛空中瘋狂拉扯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那雙手的動作太詭異了。
像在操作一個巨大的、只有他能觸碰到的界面。
「消耗全部業力!」
他的聲音已經不像人了。嘶啞裡帶著電流般的尖嘯,每一個字都像從火焰里蹦出來的。
「立刻生成!立刻——生成!!」
黑桃組的人面面相覷。
什麼全部業力?什麼生成?這瘋子在跟誰說話?
許安撐著戒尺半跪在地,嘴角的黑線滲著血,空洞的眼終於有了變化——他在看張遠清的腳下。
那片地面在融化。
不是溫度的融化。是現實本身被撕開了一道縫,縫隙里吐出白骨色的霧。
陳紹退了半步。
他此生極少後退。但魔眼傳回的感覺讓他的脊背發涼——張遠清體內的能量正以每秒五到六倍的速度往上翻。
十秒前或許還是A級。
五秒前撞破了A級天花板。
現在。
准S級?
不,有可能更高。
「老大!」黑桃組副手嗓子都劈了,「這不對,這他媽不對!他從哪搞來的這些——」
話沒說完。
地下室正中央,血色裂縫裡,一隻手伸了出來。
白骨。
純粹的、沒有一絲血肉的白骨手掌。五根指骨細長精緻,關節處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
那隻手攥著一柄法槌。
法槌的造型極其荒謬——槌身由無數張人臉拼合而成,每張臉都定格在張嘴尖叫的瞬間。
緊接著是第二隻手。第三隻。第四隻。
四隻白骨手臂從裂縫中同時伸出,撐住地面,像某種東西正在從地獄的子宮裡把自己拽出來。
然後是頭。
一顆由法典與判詞編織成的骷髏頭顱,拔地而起。
它沒有眼睛。空洞的眼眶裡燃著兩簇幽綠色的審判之火,火焰深處映射著細如蛛絲的規則鏈條,密密匝匝繞成螺旋。
骷髏的下頜骨緩緩開合。
無聲。但那股壓迫感鋪天蓋地,把地下室里所有人的鼓膜都壓到了極限。許安捂住耳朵,黑線縫合的嘴唇間滲出更多的血。黑桃組有兩個人直接雙膝一軟跪了下去,不是被打倒的,是身體本能的臣服反應。
屍骸法官。
沒有孕育期,沒有醞釀過程。
憑空出現。拔地而起。
准S級。
張遠清仰著頭,血淚從他的眼角流下來,可他臉上的表情不是痛苦。
是狂喜。
「力量!」
他的聲音已經跟那尊屍骸法官的低頻共振疊在了一起,產生了一種讓人頭皮發炸的雙聲道效果。
「這就是制定規則的——至高偉力!!」
他張開雙臂。
屍骸法官的白骨軀體開始液化,像融化的蠟,又像流淌的水銀。數以萬計的白色骨質液滴飛射而出,精準地附著在張遠清的皮膚表面,沿著他的血管紋路蔓延、滲透、融合。
骨甲從他腳踝開始生長。
先是小腿,再是大腿,然後是髖骨、脊椎、肋骨、肩胛。每一塊骨甲都刻著扭曲的律法紋路,每一條紋路里都沉澱著冤魂的哀嚎。最後是他的右手——五根手指被白骨完全包裹,指尖凝出五把細如毫針的規則之刃。
融合完成。
只用了三秒。
張遠清——不,已經不能叫張遠清了。
他懸浮在半空。腳下沒有任何支撐物,純粹是規則在托舉他。白骨鎧甲覆蓋全身,唯獨露出那張臉。
一張猙獰到極點的臉。
半邊皮膚被白骨甲侵蝕,另外半邊還殘留著人類的模樣。左眼是人的,裡面滿是瘋狂;右眼已經變成了屍骸法官的空洞眼眶,幽綠審判之火在裡面跳動。
陳紹的魔眼鎖定了他。
念力全開。
這一擊沒有留手。整個地下室的空氣被壓縮成不到原來十分之一的體積,連光線都被念力場折射得扭曲變形。那是陳紹的看家底牌——以念力構建的絕對力場,曾經碾碎過無數敵人。
張遠清抬起右拳。
骨甲指節咬合,白骨縫隙里噴出審判綠焰。
很簡單的一拳。沒有花哨的起手式,沒有充能過程。就是直直往前砸。
拳頭擊中念力屏障的那一刻,陳紹的瞳孔縮到了針尖大小。
因為他的屏障碎了。
不是被擊穿,是碎了。
像玻璃一樣,從接觸點開始,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四面八方擴散。一層、兩層、三層——陳紹在那一拳的前方疊了七層念力壁壘,全部在零點三秒內化為齏粉。
衝擊波穿透地下室。
陳紹的身體倒飛出去,脊背撞穿兩面承重牆,最後嵌進了第三面牆體裡。他的嘴角掛著血線,魔眼的猩紅光芒劇烈閃爍,右眼眶周圍的裂紋在瘋狂擴散——那是過載的前兆。
許安被衝擊波裹著甩了出去。他的戒尺脫手,整個人在空中翻滾了兩圈,砸穿樓板落進了一樓的廢墟里。
黑桃組的其他人更慘。
七個人被掀起來的碎石和氣浪捲成一坨,從地下室的缺口處噴射出去,在暴雨中劃出七道拋物線,砸進廢墟的各個角落。有人慘叫,有人悶哼,有人連聲都發不出來。
整棟廢棄建築在晃動。
結構性坍塌已經開始了。
張遠清懸浮在廢墟正中央上空,濃稠的黑霧從他的白骨甲縫隙里升騰而起,緩緩擴散。暴雨打在霧氣表面,水滴還沒接觸就被蒸發殆盡。
他低下頭。
俯瞰著腳下橫七豎八的敗軍——血泊里的陳紹、廢墟中的許安、四散的黑桃組殘兵。
然後他抬起頭。
看向天際。
西北方向,三架調查局的高速運輸機正撕裂雨幕朝這邊飛來。機身信號燈閃爍,已經進入戰鬥編隊。那是蘇銘在通訊器里發出的求援信號招來的——特勤增援部隊。
張遠清看著那三架飛機,笑了。
他張開雙臂。
白骨甲在暴雨中泛著慘澹的綠光,身後的黑霧被風吹成了近乎神祇光環的形狀。
「舊日的凡人們。」
他的聲音通過規則場擴散,傳遍方圓數公里。每一個字都沉甸甸地砸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
「記住吾之名號——」
他的左眼流下最後一滴屬於人類的血淚。
右眼的審判綠焰猛然暴漲,照亮了半片夜空。
「——新世界的神明,亞當。」
語畢,黑霧收束。
虛空在他身後撕開一道三米寬的裂口,裂口深處是無盡的黑暗與隱約可見的白骨階梯。張遠清——亞當——頭也不回地邁入裂口。
裂口閉合。
黑霧消散。
暴雨依舊。
廢墟里一片狼藉,只剩下喘息聲和雨水灌進傷口的刺痛。
陳紹從牆體裡拔出自己的身體,碎石嘩啦落了一地。他半跪在雨里,雨水沖刷著他嘴角的血,背頭終於亂了——從他掌控魔眼至今,第一次。
許安從一樓廢墟里爬出來,找回了戒尺。他的左臂耷拉著,明顯脫臼了。縫合的嘴唇間滲出的血被雨水稀釋成淡粉色的細流,順著下巴滴落。
兩個人隔著廢墟對視了一眼。
誰都沒說話。
三架運輸機在頭頂盤旋。探照燈打下來,雨幕被切成一柱柱慘白的光柱。通訊頻道里炸開了調查局特勤隊的急切呼叫。
「地面未知詭異波動消失!目標已脫離探測範圍!」
「重複——目標已脫離所有探測範圍!」
陳紹抬頭看著那三架飛機。
雨水糊了他滿臉。他抹了一把,手背全是血和泥。
「......被耍了。」
他的聲音很輕。
但許安聽見了。
整個伊甸園的精銳。陳紹的魔眼。許安的修正所。黑桃組全體。
被耍了個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