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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邦詭異調查局,地下十七層。
超算中心的穹頂被三百六十塊冷光屏幕覆滿,藍白色的數據流從四面八方傾瀉而下,整個空間活像一顆被剖開的電子心臟。
空調出風口呼呼地吹,溫度常年維持在十六度。
但今天,在場所有人都在冒汗。
蘇銘站在中央操作台後方,雙手撐在檯面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主屏。他身後,二十三名聯邦頂級數據分析師各自占據一個工位,鍵盤聲噼里啪啦響成一片,跟下暴雨差不多。
這畫面本身就夠魔幻的。
因為這些藍色制服的聯邦分析師工位旁邊,每隔兩個座位,就楔著一台漆黑的外接終端。終端外殼上烙著暗金色的紋路——伊甸園的加密標識。
黑色的數據流和藍色的防火牆在主屏上交纏、咬合、互相滲透,像兩條糾結在一起的蛇。
聯邦的超算在跑伊甸園的情報。
不久前蘇銘在廢棄劇院從陳紹手裡拿到的那塊數據盤,此刻正插在主機的核心接口上,暗金色脈衝燈一明一滅,把周圍分析師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第九號死者,前聯邦第三行政區環保局副局長鄭鶴鳴。」左手邊的分析師宋遠推了推眼鏡,聲音有些乾澀,「2041年授意篡改東州化工園區排污數據,導致下游三個村莊地下水重金屬超標,累計致癌死亡人數一百一十七人。當年環保組織實名舉報,檢察院立案——」
「然後呢?」蘇銘沒抬頭。
「關鍵證人在出庭前三天車禍身亡,物證鏈斷裂,鄭鶴鳴被判證據不足無罪釋放。去年提前退休,拿著每月四萬八的養老金在海南養魚。」
宋遠把鄭鶴鳴的檔案投到主屏左上角,和前八名死者的資料並排排列。
蘇銘的目光在九張照片之間來回掃。
職務不同。年齡不同。地域橫跨五個行政區。家庭背景,社會關係,幾乎找不到任何交集。
但有一樣東西,像一根隱形的線,把這九個人串了起來。
「宋遠。」
「在。」
「把第十到第十三號死者的判決書原文調出來。」
鍵盤噼啪一陣響。四份長達幾十頁的法律文書被壓縮成關鍵詞雲,浮在主屏中央。
蘇銘伸手在詞雲里劃拉了兩下,拎出四個高亮詞條:法定刑期、死刑、證據不足、無罪釋放。
他往後退了一步。
整個人的重心落到腳跟上,腦袋微微偏了偏。
二十三個分析師不約而同抬頭看他。
蘇銘這個動作他們見過,每次出現這個姿勢,就代表他的腦子裡正在跑某種連他自己都解釋不清的運算。
安靜。
超算的風扇嗡嗡低鳴,冷氣把襯衫袖口吹得輕輕晃動。
蘇銘開口了。
「十三個人。」他的聲音不大,語速很慢,像在自言自語,「職業背景、社會關係全部不同,唯一的共同點——」
他轉過身面對團隊。
「他們都曾被檢察機關以法定刑期為'死刑'的罪名正式起訴。」
全場鴉雀無聲。
蘇銘伸出一根手指點在主屏上。
「注意,不是泛泛的犯罪。是檢察院白紙黑字寫在起訴書上的、法定最高刑罰為死刑的罪名。故意殺人。製造銷售有毒有害食品致人死亡。貪污受賄數額特別巨大。每一條都夠槍斃三回。」
他收回手,在操作台邊緣坐了下來,雙腿懸空晃了晃。
「但最終,十三個人全部通過合法途徑脫罪。有的是證據鏈被人為破壞。有的是關鍵證人離奇死亡。有的乾脆是法官收了錢。結果一樣——無罪釋放,大搖大擺地走出法院大門。」
宋遠倒吸了口涼氣。
蘇銘沒理他。
「張遠清的怪談,不是隨機殺人。」
他拍了拍操作台的邊緣,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他在執行死刑。」
這句話落地的時候,超算中心裡所有分析師的鍵盤聲同時停了。
蘇銘能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
他從台上跳下來,走到主屏前面,五根手指在交互界面上快速翻動。
「他的規則底層邏輯其實簡單得可怕——只殺那些'本該死、卻沒死成'的人。法律判了他們無罪,張遠清不認。他拿著自己當年做法醫時的專業知識,給每個漏網之魚重新開了一場庭審。」
蘇銘敲了敲鄭鶴鳴的照片。
「只不過他的法庭沒有律師、沒有陪審團。判決結果只有一個——死刑,立即執行。」
有個年輕分析師忍不住插了句:「那他的怪談就是……量身定製的劊子手?」
「比劊子手精準。」蘇銘說,「他創造的每一個怪談,行刑方式都跟死者犯下的罪行直接掛鉤。鄭鶴鳴毒了水源,死法是被自己泡在高濃度重金屬溶液里活活腐蝕。劉佩芝枉法裁判草菅人命,死法是被活體解剖。你去查屍檢報告,每個細節都對得上。」
「法醫的浪漫。」宋遠苦笑了一聲。
沒人笑得出來。
蘇銘轉過身面對全場,兩手插進褲兜里。
「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他掃了一圈。
「意味著我們可以反推他的下一個目標。」
整個超算中心瞬間沸騰了。
宋遠第一個反應過來,雙手在鍵盤上飛舞:「我馬上建模!篩選條件——聯邦全境,檢察機關以死刑罪名起訴、最終無罪釋放或免於刑事處罰的案例!交叉比對伊甸園提供的能量殘留坐標——」
「等一下。」蘇銘抬手。
宋遠動作定住。
「加一個權重參數。」蘇銘說,「張遠清不是按時間順序殺人的。他前面目標罪行相對較輕,後面越殺越重,受害人的社會影響力也越來越大。」
他在空氣里比劃了一個階梯的形狀。
「他在爬梯子。這玩意兒對他來說不是復仇清單——是升級路徑。所以下一個目標,必然是名單里罪孽最重、社會影響最大、法律縫隙最深的那一個。」
宋遠懂了,手指在鍵盤上敲得更快。
「權重矩陣調好了,開始全庫檢索!」
主屏上,聯邦十一個行政區的司法檔案庫同時被打開。數以百萬計的卷宗化成數據流湧入超算核心,藍色與黑色的代碼在屏幕上瘋狂交織。
伊甸園的暗網情報同步灌入。
張遠清每次作案後殘留的能量坐標被標註在全息地圖上,十三個紅點連成一條蜿蜒的軌跡線,像一條正在收縮的蟒蛇。
進度條從0%開始跳動。
7%。
23%。
蘇銘盯著屏幕沒說話。
他腦子裡有根弦繃著,說不清為什麼。
明明一切都很順利。伊甸園的情報質量出乎意料地高,張遠清的行為模式也被成功解析。按照這個效率,天亮之前就能鎖定目標。
但就是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像拼圖拼到最後幾塊,畫面越來越清晰,可你總覺得盒子裡好像多了幾片不屬於這幅畫的碎片。
41%。
58%。
分析師們盯著進度條,有人無意識地咬著指甲,有人端著已經涼透的咖啡杯忘了喝。
79%。
91%。
宋遠的聲音響起來:「頭兒,高權重目標正在收斂,目前排名前三——」
「等它跑完。」蘇銘說。
95%。
97%。
99%。
進度條在99%的位置卡了一下。
就那麼短短半秒鐘。
主屏上原本穩定的數據流突然出現了一閃即逝的雪花。
不是那種大面積的干擾,就是角落裡閃了一下,細微得像老式電視換台時偶爾冒出來的噪點。
宋遠皺了皺眉,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調出系統日誌。
「容錯算法自修正。」他掃了一眼,鬆了口氣,「正常波動,數據量太大,超算偶爾會有這種抖動。」
蘇銘的目光在那片已經消失的雪花位置停留了兩秒。
他什麼也沒說。
進度條跳到100%。
主屏正中央,一個高亮的紅色坐標點彈了出來。
同時彈出來的還有一份檔案。
照片上是個五十出頭的胖男人,方臉,眉毛粗重,笑容裡帶著那種花了大價錢整容之後的僵硬。
「劉震。」宋遠念出名字,聲音不自覺壓低了幾分,「聯邦第三行政區,前恆遠礦業集團實際控制人。」
他調出詳細資料。
「2038年,恆遠礦業旗下的安遠煤礦發生特大瓦斯爆炸事故,官方公布死亡人數八十一人——但當年救援隊內部泄露的數據顯示實際死亡超過二百人。事故直接原因:礦井支護使用了不合格的黑心建材,承重梁在爆炸衝擊下直接粉碎性斷裂。」
宋遠的聲音越來越沉。
「事後調查發現建材由劉震名下的恆宇建材供應,質檢報告全部偽造。檢察院以'生產銷售偽劣產品罪'起訴,法定最高刑為死刑。但庭審階段,三名關鍵證人翻供,物證保管鏈出現'程序瑕疵',最終——」
「無罪釋放。」蘇銘替他說完了這句話。
主屏上的紅色坐標點閃爍不停。
蘇銘盯著那個點的位置。
然後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坐標在哪兒?」
宋遠把全息地圖放大。紅色標記落在聯邦第三行政區南城的一棟獨立別墅上,周圍是大片的商業區和住宅樓。
蘇銘認得這個位置。
他當然認得。
因為地圖上那個紅點往北偏東不到八百米的地方,有一大片灰藍色的建築群——教學樓、宿舍、訓練場,航拍輪廓清晰可辨。
詭策院。
蘇銘的後脊樑一陣發麻。
他沒動,手還插在褲兜里,但指尖已經攥緊了口袋裡的布料。
「宋遠。」
「嗯?」
「你剛才說99%的時候系統抖了一下?」
「對啊,容錯算法的自修正,日誌里有記錄——」
「把那條日誌單獨拎出來給我看。」
宋遠照做了。一行綠色的系統代碼浮在屏幕角落。
蘇銘看了三秒。
他看不出任何問題。
日誌顯示的確是標準的容錯修正流程,觸發條件、響應時間、校驗碼,一切正常。
但蘇銘不看數據。
他看的是感覺。
十三起命案的死者分布在五個不同行政區,地理跨度橫貫東西兩千公里。按照張遠清的行動軌跡推算,他下一個目標落在第一行政區或第七行政區的概率至少有六成。
結果呢?
超算跑出來的最優解,偏偏落在了第三行政區。
偏偏落在詭策院隔壁。
偏偏他蘇銘此刻的戰略重心——監控陸宇、看管陳瑤——全壓在那個地方。
這種巧合太乾淨了。
乾淨到像是有人拿尺子量過,把所有變量裁剪成了同一個尺寸,再一針一線地縫合在一起。
蘇銘沒有說出口。
他只是站在超算中心冰冷的空氣里,看著地圖上那個紅點和八百米外的詭策院建築群之間那段細細的距離。
有人往他身邊湊過來。
「銘哥,目標鎖定了,要不要通知行動組布防?」
蘇銘回過神來。
「通知。」他說,語氣和平時一樣平淡,「目前極其危險難纏,請示魏公讓梁文帶一組堵正門,江遠帶二組封地下車庫。讓秦知夏協調第三行政區分局封鎖周邊三公里。」
「收到!」
分析師們開始忙碌地分發指令,超算中心重新恢復了噼里啪啦的鍵盤聲。
蘇銘轉身走向出口。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主屏。
那個紅點還在閃。
一明一滅。一明一滅。
像一隻眼睛。
他拉開隔音門,走進通往電梯的走廊。走廊是灰色的,燈光慘白,腳步聲被水泥牆壁吸收後變得悶悶的。
蘇銘掏出那台老式翻蓋加密機,撥了個號碼。
兩聲後接通。
「局長。」
「說。」
「目標鎖定了。劉震,前恆遠礦業實控人,藏身點在第三行政區南城。」
電話那頭沒出聲。
蘇銘又補了一句:「距離詭策院直線距離七百八十米。」
這回沉默更長了。
魏公的聲音傳過來,沙啞,沉,像砂紙蹭在鐵皮上。
「你怎麼看?」
蘇銘靠在走廊的牆上,手機貼著耳朵,眼睛盯著天花板上一盞快要壞掉的燈管。燈管一閃一閃的,頻率跟主屏上那個紅點差不多。
「說不上來。」他老實回答,「數據沒問題,邏輯自洽,伊甸園的情報也交叉驗證過了。但……」
「但什麼?」
蘇銘舔了舔嘴唇。
「太順了。」
他把手機換了只手拿。
「從張遠清的行為模式破解到目標鎖定,一共花了不到四個小時。局長,我們追了他半個月連影子都沒摸到,今天忽然什麼都對上了。這種感覺……」
他頓了頓,用一種連自己都覺得荒謬的語氣說道。
「像是有人提前幫我們把答案寫好了,就等著我們填進去。」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幾秒。
魏公沒有評價這個判斷。
「先按計劃部署。」老人的聲音很穩,「劉震必須保住——他是誘餌,也是籌碼。另外,詭策院那邊,加派人手。」
「明白。」
電話掛了。
蘇銘收起翻蓋機,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
那盞快壞的燈管終於徹底滅了,他那一小截走廊陷進黑暗裡。
他把加密機塞回口袋,抬腳繼續往電梯走。
鞋底踩在水泥地上,聲音單調、沉悶,一下接一下。
......
同一時間。
詭策院,醫務室。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瓷磚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的白色窄條。消毒水的氣味淡淡地飄著,桌上擺著一個半滿的玻璃水杯,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楚徹坐在辦公椅上,白大褂的袖口挽到手腕上方三厘米處——精準到像量過似的。金絲邊眼鏡掛在鼻樑上,鏡片折射著窗外的日光,把他的眼睛遮得不太分明。
他面前的電腦屏幕上顯示著一份學生體檢匯總表,光標停在某個名字上沒再動過。
但他沒在看屏幕。
他的目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落在操場上。
午後的詭策院難得有一段安靜的課間。三三兩兩的學生散布在操場邊緣,有人在小賣部排隊,有人靠著欄杆玩手機。
陸宇從教學樓的側門走出來。
他低著頭,校服拉鏈拉到最上面,雙手插在口袋裡,步子不快不慢,沿著操場邊緣的跑道往小賣部的方向走。
路過的同學裡偶爾有人沖他打招呼,他就微微點個頭,笑一下,然後繼續走。
很標準的十四歲男孩。普通,安靜,不起眼。
楚徹看著那個背影。
陽光把少年的影子拉得細長,投在紅色的塑膠跑道上,跟著他的步伐一晃一晃。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叩響。
窗簾的影子打在他臉上,明暗交界線正好切過鏡片的邊緣,露出下半張臉上那個弧度極淺的彎。
「好戲,要開場了。」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
鏡片反光閃了一下,把那雙溫潤的眼睛徹底藏進了白色的冷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