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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市郊,廢棄的星辰大劇院。
這地方三個月前爆發過一次B級怪談事件,整棟建築被詭異污染後就再沒人敢靠近。市政府連拆都不敢拆,只拉了三層隔離帶,任由它在荒草里爛著。
蘇銘把車停在五百米外。
熄火,摘下耳麥,把工作手機鎖進副駕駛的屏蔽盒裡。
他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裹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和鏽蝕的鐵腥氣。
沒帶武器。沒帶收容物。甚至連那件標配的戰術背心都沒穿。
就一件普通的黑色夾克,拉鏈拉到胸口。
他往劇院方向走。
月光被雲層切成碎片,斷斷續續地灑在龜裂的柏油路面上。蘇銘的腳步不快不慢,鞋底踩過碎玻璃渣發出細碎的嘎吱聲。
劇院的正門早就垮了半邊,生鏽的鐵框架歪斜著,像一張咧開的嘴。
他走進去。
黑。
徹頭徹尾的黑。
劇院內部的照明系統早就報廢了,連應急燈都沒有。蘇銘站在門廳里,等了大概十秒,讓瞳孔適應黑暗。
然後他聽見了呼吸聲。
不是一個人的。
至少十二個。分布在二樓包廂、舞台兩側的幕布後面、頭頂的燈架上。
黑桃組。伊甸園最精銳的戰鬥單位。
蘇銘沒停步,徑直穿過門廳,推開觀眾席的雙開門,沿著中央過道往舞台方向走。
座椅上積了厚厚一層灰,空氣里瀰漫著發霉的天鵝絨和腐朽木料的氣味。他的視線掃過黑暗中那些若隱若現的人影輪廓,沒有多看。
走到第三排的時候,他停了。
因為舞台上方的某個位置,有一雙眼睛在看他。
那雙眼睛沒有光,沒有溫度,空洞得像兩口枯井。但蘇銘知道那是誰。
許安。
噤聲者就蹲在舞台左側的音響架上,赤著腳,灰敗的衣擺垂下來,手裡橫著那把紅木戒尺。縫合的嘴唇在黑暗中勾勒出一道猙獰的弧線。
蘇銘收回目光,找了個還算乾淨的座位坐下來。
翹起二郎腿。
等。
一分鐘後,空氣變了。
不是溫度的變化,是質地。像原本稀薄的空氣突然被什麼東西壓實了,變得黏稠、沉重,每一次呼吸都要多費幾分力氣。
舞台中央的地板開始震顫。
細微的灰塵從天花板上簌簌落下,在月光的縫隙里形成一道道銀白色的細線。
然後,空間裂開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義上的裂開。舞台正中央的空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中間撕開,露出一道約兩米高的黑色裂口。裂口邊緣的光線被扭曲、拉伸,形成詭異的稜鏡效果。
一隻手從裂口中伸出來。
修長,蒼白,指節分明。握著一根黑色手杖。
然後是肩膀,是梳得一絲不苟的背頭,是那張冷漠到近乎刻薄的臉。
陳紹。
他從空間裂縫中走出來,步伐不緊不慢,皮鞋踩在積灰的舞台木板上,發出清脆的叩擊聲。每一步都帶著某種儀式感,像走紅毯,又像赴刑場。
裂縫在他身後無聲合攏。
他站定。
手杖在地板上輕輕一頓。
那隻猩紅色的左眼在黑暗中亮起來,像一盞被點燃的燈籠。不,比燈籠更具侵略性。那道紅光所及之處,空氣都在微微震顫,座椅扶手上的螺絲開始鬆動,發出金屬疲勞的吱呀聲。
支配之魔眼的威壓,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
蘇銘坐在座位上沒動。
他的頭髮被那股無形的壓力吹得往後飄,夾克領口被壓得緊貼脖頸。但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甚至還往椅背上靠了靠,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些。
「蘇探員。」陳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劇院裡傳得很遠,「上一次見面,你拿我妹妹的安危威脅我合作。這一次,你又打算用什麼籌碼?」
蘇銘沒急著回答。
他從夾克內袋裡摸出一個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借個火?」
陳紹看著他,沒說話。
蘇銘聳聳肩,自己掏出打火機點上了。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霧。
「你最近心情不太好吧。」蘇銘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陳紹的眼神冷了一度。
「半個月前,你帶著伊甸園全部精銳去圍剿張遠清。」蘇銘彈了彈菸灰,「結果呢?許安的修正所被人家當場解構,你本人被一拳轟穿屏障,黑桃組全員潰退。」
他抬起頭,對上那隻猩紅的眼睛。
「S級通緝犯,伊甸園首領,'支配者'陳紹。被一個覺醒不到一個月的前法醫,當面打成了狗。」
劇院裡的溫度驟降。
許安從音響架上無聲落地,紅木戒尺橫在身前,縫合的嘴唇後面發出含混的低吼。黑暗中,至少六個黑桃組成員同時調整了姿態,殺意匯聚成實質性的壓迫。
陳紹抬了抬手。
所有人停住。
「你專程跑來,就為了說這個?」陳紹的語氣平淡,但手杖在地板上又頓了一下,木板應聲碎裂出一圈蛛網狀的裂紋。
「我來給你看個東西。」
蘇銘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塊巴掌大的全息投影片,隨手往空中一拋。
投影片懸浮在兩人之間,亮起冰藍色的光幕。
光幕上是一條曲線。
橫軸是時間,縱軸是能量等級。曲線從左下角起步,以一種近乎瘋狂的斜率向右上方攀升。
「張遠清的能量增長模型。」蘇銘說,「技術處根據他每次作案後的殘留波動擬合出來的。」
他用菸頭指了指曲線的末端。
「按照這個速度,再有五到七次獵殺,他就能突破已知能級的上限——或許會超越S級。屆時他會完成某種我們還沒搞清楚的'登神'儀式。」
陳紹盯著那條曲線,沒說話。
蘇銘把煙叼回嘴裡,繼續說:「你知道S級意味著什麼。危笑惡魔把東島從地圖上抹掉了。張遠清一旦到了那個層次,你覺得你的伊甸園,你的資本帝國,你給你妹妹造的那個金絲籠子,能撐幾秒?」
安靜。
整個劇院都安靜了。
連黑桃組的呼吸聲都消失了。
陳紹的猩紅瞳孔微微收縮,手杖上的指節收緊了一瞬。
蘇銘看見了。
他把煙按滅在座椅扶手上,站起來。
「我不跟你繞彎子。」蘇銘說,「我們追不到他,你也打不過他。他在變強,我們在流血。再耗下去,等他登了神,你我都得死。你也無法保護你最珍貴的人。」
最後四個字落地的時候,陳紹的魔眼猛地亮了一瞬。
那股威壓陡然暴漲,蘇銘腳下的地板直接塌陷了兩厘米,座椅的金屬框架被壓得吱嘎作響。
蘇銘紋絲不動。
他就站在那裡,雙手插兜,仰著頭看舞台上的陳紹。
兩個人對視。
一秒。兩秒。三秒。
陳紹的魔眼暗了下去。
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像退潮一樣消散。劇院恢復了先前的死寂。
陳紹閉上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那隻猩紅的瞳孔里,瘋狂與傲慢都收斂了,只剩下純粹的、冰冷的計算。
他抬起右手。
拇指與中指相扣。
響指。
清脆的一聲,在空曠的劇院裡迴蕩。
舞台上方的虛空中,一道細小的裂縫無聲綻開,一塊拳頭大小的黑色數據盤從中緩緩降落,懸停在兩人之間。
數據盤的表面流動著暗金色的加密紋路,邊緣閃爍著微弱的脈衝光。
「伊甸園全球暗網的情報流。」陳紹說,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淡,「張遠清的潛在目標名單、地下管網的熱成像存檔、以及他每次作案後的能量殘留坐標。」
蘇銘看著那塊數據盤,沒有立刻伸手。
「別誤會。」陳紹轉過身,背對著蘇銘,手杖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淺淺的弧線,「這不是結盟。我只是不喜歡有人毀掉這個世界。」
他偏過頭,側臉的輪廓在月光碎片中顯得格外鋒利。
「等張遠清死了,我們再算我們的帳。」
蘇銘伸手接住了數據盤。
金屬外殼貼在掌心,冰涼的觸感透過皮膚傳上來。
「行。」蘇銘把數據盤收進內袋,語氣輕描淡寫。
陳紹沒再說話。
空間裂縫再次撕開。他邁步走入其中,黑色的身影被吞沒。
裂縫合攏前的最後一瞬,他的聲音從扭曲的空間裡傳出來:
「告訴魏公,下次再派人監視詭策院,換個聰明點的。」
裂縫消失。
許安無聲地融入陰影,黑桃組的氣息一個接一個地從劇院中撤離。
三十秒後,整棟建築里只剩蘇銘一個人。
他站在觀眾席的過道中央,手伸進內袋,指尖摩挲著那塊數據盤的邊緣。
嘴角動了動。
很小的幅度,稱不上笑,略帶苦澀。
聯邦詭異調查局與伊甸園。
兩個互相通緝對方首腦的組織,兩股本該不死不休的力量。
今晚,在一座廢棄劇院的黑暗裡,完成了第一次情報接軌。
不是因為信任,不是因為和解。
只是因為有一個正在變成神的瘋子,讓所有人都沒了退路。
蘇銘轉身往外走。
推開劇院大門的時候,夜風迎面撲來,帶著遠處城市燈火的微弱暖意。
他掏出那部老式翻蓋加密機,翻開,撥出一個號碼。
兩聲後接通。
「局長,東西拿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魏公沙啞的聲音傳來:「代價呢?」
「沒有。」蘇銘說,「他比我們想的更急。」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魏公說了兩個字:「很好。」
電話掛斷。
蘇銘合上翻蓋機,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雲層很厚,月亮只露出一小片慘白的邊緣。
他把手機收好,拉上夾克拉鏈,往停車的方向走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荒地上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