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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兩方共識

2026-05-24 11:00:00 作者: 不愛吃香腸

  ......

  陸宇吐了。

  不是乾嘔,不是那種只沾了點血絲的咳嗽。

  是整口整口的黑血從喉嚨深處湧上來,帶著一種讓人牙根發酸的腐爛甜味,在暴雨里砸出暗紅色的花。

  他的膝蓋先著地。

  然後是手掌。

  最後是整個人,臉朝下,無聲無息地栽進了泥水裡。

  那具剛剛還在暴打S級詭異的身體,此刻攤在碎石和泥漿混合的地面上,脊背隨著每一次呼吸劇烈起伏,肋骨的輪廓在破碎的校服下清晰可數。

  蘇銘是第一個動的。

  他左腿的脛骨可能裂了一條縫,跑不了,就用最原始的方式——兩隻手撐著地面,半拖半爬,膝蓋和手肘在碎骨渣子上磨出一道道血痕,愣是從十幾米外的掩體後頭蹭到了陸宇身邊。

  「陸宇!」

  

  他翻過少年的身體,兩根手指摁上頸動脈。

  有搏動。微弱得像蚊子在叫,但有。

  蘇銘鬆了口氣。松完那口氣,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從胃裡往上翻湧。

  他盯著陸宇的臉。

  雨水把血沖得到處都是,少年的五官在紅與白之間模糊成一團,嘴唇發青,眼瞼合著,睫毛上掛著泥點子。瘦小、單薄、脆弱得不像話。

  就這麼個人。

  剛才徒手捏碎了S級的心臟。

  蘇銘忽然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敬畏?感激?愧疚?還是後怕?這些情緒攪在一起,堵得他胸口發悶。

  「讓開。」

  一隻沾滿泥漿的手從側面伸過來,直接搭上了陸宇的手腕。

  陳紹。

  這男人整張臉灰敗得像剛從墳里刨出來,背頭散了,頭髮貼著額角,西裝上衣只剩一隻袖子還掛在身上。他的右眼——那隻魔眼——猩紅色幾乎褪成了暗粉,光芒微弱得跟快沒電的LED燈似的。

  但他的手穩。

  兩根手指搭在陸宇腕部動脈上,姿勢標準得像個急診科老護士。

  「脈象紊亂,體徵流失過快,他的詭異正在反噬。」陳紹的聲音嘶啞,說話間從嘴角溢出一絲血沫,「這小子的身體在自我吞噬。」

  他抬頭。

  蘇銘和他對上了視線。

  暴雨中,兩個渾身是傷的男人跪在同一具少年的身體兩側,互相看著對方的臉。

  這場景要擱在三天前,簡直是天方夜譚。

  陳紹率先移開了視線,他擰過頭,朝身後那片還在坍塌的廢墟方向扯開嗓子吼了一聲。

  「許安!」

  二十秒後,那個嘴唇縫合著的少年從煙塵里走出來。赤著腳,踩過碎骨和泥水,表情永遠是那副讓人後脊發涼的空洞。

  「傳信回去。」陳紹的語速極快,「告訴方舟,啟動A級醫療預案,我要林醫生的治癒系小隊,三分鐘之內,給我從空間裂隙里塞進來。」

  許安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轉身就消失在了雨幕里。

  蘇銘的臉色變了。

  「你在做什麼?」

  「救人。」

  「他不能被你們帶走。」

  「我沒說帶走。」陳紹的獨眼盯著陸宇越來越青的嘴唇,「我在救命。你聯邦的急救體系從聯絡到派遣到抵達,走完最快十八分鐘。十八分鐘,這小子沒了。」

  蘇銘咬了下後槽牙。

  他知道陳紹說的是事實。聯邦體系的效率是高,但再高也架不住層層審批的制度慣性。何況剛才的戰鬥導致附近三公里的通訊信號全部癱瘓,常規聯絡手段根本打不通。

  但讓伊甸園的人接觸陸宇?

  蘇銘的大腦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利弊計算。

  然後他掏出了腰間那台加密終端——這玩意兒有獨立衛星鏈路,不走地面基站。

  「指揮中心,蘇銘呼叫。」他的聲音被暴雨劈得斷斷續續,「授權碼——」

  一串十六位字母數字組合報了出去。

  「要求軍方醫療直升機,GPS坐標已同步,三分鐘內降落。我不管你從哪調,從空軍基地搶也行。」


  通訊那頭沉默了兩秒。

  「蘇隊,您確認代碼層級——」

  「我確認。」蘇銘把終端握得骨節發白,「告訴魏公,是這個少年救了我們所有人的命。他死了,你們自己跟局長交代。」

  啪。通訊掛斷。

  陳紹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嘴角抽了抽,說不清是諷刺還是別的什麼。

  「你聯邦的流程,三分鐘能批下來?」

  「你管我。」

  「我的治癒師已經在路上了。」

  「你治療他可以,但如果你試圖帶走他研究,我事後把你整個方舟醫療部拆了。」

  「哦?就憑你現在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不憑我。憑魏公。」

  兩人隔著陸宇的身體互相瞪了三秒。

  暴雨砸在他們中間。

  旁邊廢墟底下傳來梁文有氣無力的聲音:「我說......兩位大佬......能不能先別吵了......人快沒氣了......」

  蘇銘和陳紹同時低頭。

  陸宇的呼吸肉眼可見地在變淺。胸腔的起伏幅度越來越小。

  蘇銘罵了句髒話,扯下自己身上僅剩的半件外套,墊在陸宇頭下面。陳紹二話不說脫了那隻還完整的西裝袖子,壓在少年胸口的傷口上止血。

  兩人的動作鬼使神差地形成了某種配合。

  誰也沒多看對方一眼。

  都在盯著地上那個半死不活的少年。

  這畫面要被哪個不知情的路人看見,大概會以為是兩個父親在搶救自己的孩子。

  而「孩子」本人——

  陸宇的意識其實沒有完全斷線。

  準確說,他把自己維持在了一個精妙的閾值上:足夠虛弱到讓外界判定他命懸一線,又不至於真的失去對身體的掌控。

  前世在末日活了那麼多年,裝死這項技能早就點滿了。

  他能感覺到兩股不同溫度的手在他身上忙活。左邊那雙冷的,是陳紹。右邊那雙微微發燙的,是蘇銘——大概是因為剛才爬行時手掌磨破了皮,在發炎。

  他還能聽見兩人的爭吵。

  蘇銘說「他不能被你們帶走」。

  陳紹說「我在救命」。

  蘇銘報了軍方直升機。

  陳紹叫了治癒師。

  兩方勢力......在搶他。

  在搶著救他的命。

  陸宇在泥水底下的那張臉上,嘴角動了動。幅度極小,小到被雨水和血混合的泥漿完全遮蓋住了。

  沒人看見。

  成了。

  這就是他要的。

  從掀開法庭穹頂的那一刻起,從選擇以最張揚的方式暴露實力的那一刻起,他就在賭。

  賭聯邦和伊甸園都會因為他的力量而垂涎。

  賭蘇銘會因為「被一個孩子救了命」而心存愧疚。

  賭陳紹會因為「這小子能打S級」而產生招攬之心。

  賭兩邊都不會放任他死。

  所以他打完之後沒有撐著,沒有裝作遊刃有餘的樣子。

  他選擇了倒下。

  選擇了最虛弱的、最讓人心疼的、最能激發保護欲的倒法。

  十四歲。校服。瘦弱。嘔血。泥地。暴雨。

  這組關鍵詞拼在一起,殺傷力比任何S級攻擊都大。

  打的是人心。

  現在兩邊都欠了他一條命。兩邊都在爭著當他的恩人。兩邊都不可能對他動手。

  他成功把自己釘在了「兩界共同的救命恩人」和「聯邦未來之星」這個交叉路口的正中央。

  最安全的位置。

  誰動他,就是同時跟兩方為敵。

  陸宇在心裡嘆了口氣。

  累。

  是真的累。


  不全是演的。他在不成熟的情況下提前動用底牌的反噬確實在撕咬他的內臟。疼得他想把自己蜷成一團。但面上不能表現出太多清醒的跡象。

  再忍忍。

  等直升機來就好了。

  他閉著眼,任由暴雨澆在臉上,在兩個男人焦躁的呼吸聲中,安靜地等著。

  三十秒後。

  蘇銘和陳紹幾乎同時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不是因為有新的威脅出現。

  是因為他們終於注意到了彼此。

  不是「對手」意義上的注意。是在這片滿目瘡痍的廢墟上,在這場荒誕的噩夢結束之後,第一次以「兩個都被打得半死的中年男人」的身份,看了看對方。

  陳紹跪在地上。魔眼快熄了。整個人像被攪拌機攪過一遍。

  蘇銘半蹲著。左腿是瘸的。終端握在手裡,雨水從指縫間淌下來。

  廢墟之外還有梁文沒完全爬出來的半截身體。遠處江遠和秦知夏往這邊走,步伐也是一瘸一拐。

  滿地都是血。滿地都是碎骨和殘肢。

  這些是兩個陣營的精銳。此刻統統跟從災區刨出來的難民一個樣。

  而真正終結了這場災難的......是他們腳邊這個連呼吸都快停了的小孩。

  陳紹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蘇銘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誰也沒再說話。

  遠處的天際線上,有什麼聲音越來越大。

  是螺旋槳。

  探照燈的白光穿透暴雨的帷幕,從雲層間劈下來,把這片焦黑的戰場照得慘白刺眼。

  軍方醫療直升機。

  三分鐘。一秒沒多。

  蘇銘眯了下眼,擋住探照燈的光。他從旁邊扯過一件帶著聯邦詭異調查局徽標的作戰外套——不知道是哪個犧牲的特勤留下的——小心翼翼地蓋在陸宇身上。

  然後他站起來。

  左腿疼得他整張臉都變了形,但他還是站了起來。

  轉過身,正面對著陳紹。

  直升機的氣流把兩人的碎發吹得亂七八糟。探照燈在他們之間投下交錯的影。

  蘇銘開口了。

  聲音被螺旋槳的轟鳴蓋掉了大半,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們需要談談了。」

  陳紹沉默了很久。

  那隻快要熄滅的猩紅魔眼最後閃了一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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