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銘到調查局總部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三點。
電梯打開,走廊兩側的應急燈投下昏黃的光。他的鞋底踩在地磚上,每一步都帶著從醫院一路趕來沒洗掉的血腥氣。
局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推門進去,暖黃的檯燈照亮了半間屋子。空調沒開,暖氣管道發出細微的水流聲。魏公背對著門口,站在一張鋪了宣紙的長條案前。
右手懸腕,毛筆在紙面上行走。
蘇銘站在門口沒動。
他認出那是顏體。魏公每次在做重大決策前都會寫一幅字,據說這個習慣從三十年前就沒變過。筆鋒沉穩,墨色濃淡有致,「定風波」三個字已經落了兩個。
「進來。」
魏公沒回頭。聲音不高,跟走廊里那盞燈管的嗡鳴混在一起。
蘇銘關上門。沒坐,也沒去倒水。他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露出裡面那件被血浸透又風乾的襯衫。
「陸宇的事,必須面對面匯報。不走任何電子終端。」
魏公的筆頓了一下,又繼續寫。
「說。」
蘇銘從兜里掏出那盒被壓扁的煙,抽出倒數第二根叼在嘴裡,依然沒點。
「他是重生者。從十二年後回來的。」
毛筆沒停。
「那個時間線上,全球詭域擴張到人類只剩不到三分之一的領土。S級詭域同時存在十一個。防線崩潰。」
筆鋒走到「波」字的最後一捺。
「崩潰的原因是一個人。自稱'神'。張遠清的力量就是這個'神'賦予的。張遠清從頭到尾是個誘餌,用來吸引我們的注意力,掩蓋真正的源頭。」
魏公的手停了。
不是寫完了停。是「波」字的最後一捺剛到三分之二的位置,懸在半空,筆尖凝著一滴濃墨。
辦公室安靜了大概五秒。
那滴墨終於承受不住重力,落下去。
黑色在宣紙上洇開,浸透了紙背,在案面上留下一小攤濕痕。
魏公把筆擱在硯台上,轉過身。
檯燈從側面打在他臉上,花白的鬢角映出冷光。那雙在聯邦政壇翻覆了三十年的老眼,此刻微微眯著,眼底的銳氣比蘇銘見過的任何時候都重。
「情報可信度?」
「陳紹的魔眼讀不透他。但他說出了C-044收容物的絕密信息,逐字逐句和原檔一致。還準確描述了陳紹魔眼的共生代價,那是陳紹本人都沒告訴過第二個活人的秘密。」
魏公沒說話。他走到辦公桌後面,拉開第二個抽屜,拿出一個老式保溫杯。擰開蓋,喝了一口。
杯壁上印著褪色的紅星。
「繼續。」
「陸宇體內寄生著一種叫'饕餮'的詭異。核心規則是吞噬。任何詭異的力量、規則、概念,對它來說都是食物。法庭戰場上我親眼看到的,兩百一十三條怨魂被他十幾秒內吃乾淨,S級法庭的規則框架被他從內部啃碎。」
蘇銘把沒點的煙從嘴裡拿下來,攥在手心。
「北美防線核心區,有一件規則類收容物叫'真理之瞳'。能錨定空間坐標,回溯十年內的真實影像。不走數據鏈路,直接讀取空間記憶。無視任何屏蔽手段和信息銷毀。」
魏公的眼皮跳了一下。
「用它錨定張遠清被賦予力量的地點,那個'神'的臉就在畫面里。」
「東西在哪?」
「北美防線核心區。S級詭域深處。前世三個S級御詭者帶三十七人進去,活著出來一個。」
保溫杯被放回桌上。杯蓋沒擰,茶汽從杯口冒出來,很快散了。
「陸宇說,他的饕餮餵到全盛狀態,可以無視核心區的概念污染,單人進入。」
蘇銘把最後一句話說完了。
辦公室又安靜了一陣。暖氣管道里的水流聲格外清晰。
魏公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在桌面上不緊不慢地叩了三下。
「你擔心什麼?」
蘇銘抬眼。
「局長,他太會算了。」
這話說出口的時候,蘇銘的語速比之前慢了半拍。
「從坦白身份到拋出情報,再到開出條件,每一步都踩在我跟陳紹的心理閾值上。精確到連我們還價的空間都沒留。這種人拿到足夠的力量之後,誰能保證他不會變成下一個'神'?」
魏公沒立刻回答。
他伸手把檯燈的角度調了調,光線從宣紙上移開,打在自己手背上。關節粗大,青筋隆起,是握了幾十年權柄的手。
「你說得對。」
魏公的聲音很輕。
「他可能會。」
蘇銘的後槽牙咬了一下。
「但蘇銘,你替我算一筆帳。」
老人端起保溫杯又喝了一口,聲音不急不緩。
「十二年後,人類滅亡。這是定局。現在擺在我面前的選項,不是'要不要養一頭狼',是'用狼去咬死虎,還是乾脆躺平等著被虎吃'。」
蘇銘沒出聲。
魏公放下杯子,從抽屜最底層抽出一張印著聯邦國徽水印的空白文件。
那是S級紅頭特令的專用紙。
全聯邦一年也簽發不了兩張。
鋼筆落紙的沙沙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響了十幾秒。蘇銘看著魏公寫完最後一行,在落款處按下了指印。
「S級特令,代號'飼龍'。」
魏公把文件推到蘇銘面前。
「國庫級戰略物資調配權,A級及以上收容物訓練場全時段開放,全球情報網同步共享。執行對象:陸宇。負責人:你。」
蘇銘低頭掃了一遍。
那幾行字平平無奇,用的全是標準公文措辭。但每一行背後砸下去的資源量,足夠武裝三支滿編特勤隊。
「驅虎吞狼。」
魏公靠回椅背,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翻了一道冷光。
「這是必須承受的代價。」
蘇銘把文件折了兩折,貼身收好。
他轉身往門口走的時候,魏公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
「蘇銘。」
「在。」
「你盯著他。二十四小時。眼睛不要眨。」
蘇銘的手搭上門把手。
「明白。」
他出了門,走到電梯口,才發現手心那根沒點的煙已經被攥斷了,菸絲散了一掌心。
......
同一時刻。
陳紹坐在伊甸園主基地的指揮室里,面前的全息投影被他關掉了。
室內只有一盞落地燈亮著,橘色的光勾出他背頭的輪廓。許安站在兩步遠的地方,嘴唇上縫合的黑線在昏暗中發亮。
「開A級物資庫。」
陳紹的語氣和平時下達任務沒什麼兩樣。
許安的空洞瞳孔閃了一下。A級物資庫是伊甸園的核心儲備,裡面每一件東西都是拿人命換來的。
「對象是陸宇。無限額調用。他要什麼,給什麼。」
許安沒有發出聲音,但他偏了一下頭,這是他表達疑問的方式。
陳紹揉了揉右眼。魔眼過度使用後總會酸脹,像在眼眶裡塞了一顆燒紅的彈珠。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養虎為患是什麼意思。」
他鬆開手,猩紅的光在指縫間一閃一滅。
「但瑤瑤還在這個世界上。只要世界還在,她就能活著。」
許安垂下眼。
不需要更多理由了。
他轉身走向通往地下金庫的通道,腳步聲在鐵質樓梯上敲出空洞的迴響。
陳紹一個人坐在指揮室里。
投影雖然關了,桌面上還攤著一份紙質文件,那是他讓人手抄的,關於詭策院和聯邦近期動向的情報摘要。
他的目光停在最後一行。
「聯邦調查局已將陸宇列為最高優先級保護對象。」
手指在那行字上點了兩下,又收回來。
誰能想到呢。
聯邦詭異調查局的局長,伊甸園的首領,兩個在明面上恨不得掐死對方的人,此刻各自簽下了內容幾乎完全相同的命令。
軸心只有一個——一個躺在醫院裡裝可憐的十四歲少年。
陳紹把文件收進保險柜,起身走到窗前。
城市的燈火在夜霧裡發虛。
三百公里外,詭策院女生宿舍。
陳瑤蜷在被窩裡,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
屏幕上是哥哥發來的加密信息。她一個字一個字讀完了,又從頭讀了一遍。
信息很短。
「陸宇被列為聯邦與方舟的共同保護目標。S級優先資產。所有勢力不得對其施加任何威脅。」
後面還有一行補充。
「瑤瑤,在學校里離他遠一點。」
陳瑤盯著最後這行字看了很久。
離他遠一點。
她關掉手機,把臉埋進枕頭裡。
黑暗中,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不是害羞。也不是高興。
那個弧度像是水面下藏著東西,看得見形狀,看不清底。
她想起B-09詭域裡,陸宇擋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他被規則重創後依然沒有鬆開抓著她手腕的那隻手。
全校、全聯邦、甚至伊甸園,所有人都在保護他。
那她呢?
她不也在被保護的範圍里嗎?
哥哥保護她,是因為血緣。
聯邦監視她,是因為害怕。
可陸宇在詭域裡拽住她的時候,什麼都沒說。
什麼都不需要說。
陳瑤把被子裹緊了。
手機重新亮起來,她打開加密信息,在回復欄里敲了兩個字。
「知道了。」
發送。
然後她把頁面切回之前的聊天記錄,翻到陸宇的名字,點進去。
聊天框是空的。從來沒有過任何對話。
她盯著那片空白看了三十秒,把手機扣在枕頭下面,閉上了眼睛。
呼吸很平穩。
但搭在被角上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
五天後。
陸宇站在軍方醫院的門診大廳里,身上穿的還是入院時那套換洗的校服。左手腕上纏著紗布,臉色帶著病後特有的蒼白,看著跟普通高中生沒什麼兩樣。
大廳外面停著三輛車。
最前面一輛是啞光黑的大型越野車,車窗貼了最深色號的防彈膜,底盤加裝了防爆鋼板。聯邦武裝部特批的最高防護級別。
駕駛座上坐著一個戴墨鏡的短髮女人,下巴線條硬朗,雙手擱在方向盤上,指節的老繭比大部分男人都厚。
後面兩輛是深灰色的商務車,車牌號是普通的民用號段,車身沒有任何標識。但蘇銘認出了第二輛車副駕駛座上那個梳背頭的側臉——伊甸園的人。
三輛車停成一個三角陣型,前後間距精確到米。
蘇銘從大廳柱子後面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自動販賣機的速溶咖啡,味道跟刷鍋水差不多。
「走吧。」
陸宇掃了一眼車隊,右眼皮跳了一下。
「S級特令規定的標準配置。你現在是全人類的最高優先級資產。」蘇銘喝了口咖啡,表情跟喝中藥沒區別,「習慣就好。」
「資產。」
陸宇咂了咂這個詞。
他邁步走向那輛黑色越野車,經過蘇銘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拍。
「蘇隊長。」
「嗯。」
「資產這個詞不太好聽。」
「你有更好的叫法?」
陸宇拉開車門。
「金絲雀怎麼樣。」
蘇銘差點把咖啡噴在自己襯衫上。
陸宇已經鑽進了后座。車門合上的一瞬間,蘇銘透過未完全關攏的車窗看到他靠著座椅閉上了眼。
那張乾淨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蘇銘在那雙合攏的眼皮底下,總覺得藏著什麼讓他後脖頸發涼的東西。
車隊發動了。
三輛車匯入主幹道,以恆定的六十碼勻速行駛。前後左右的車流量被交管系統臨時調配過,所有可能產生碰撞風險的車輛都被信號燈擋在了兩百米開外。
整條路為一個十四歲的少年讓行。
蘇銘坐在副駕駛,把那杯難喝到反胃的咖啡放進了杯座里。
後視鏡的角度剛好能看到后座。
陸宇閉著眼,呼吸均勻,像是真的睡著了。
蘇銘盯著那張倒映在鏡面里的臉,想起魏公最後那句話。
「盯著他。二十四小時。眼睛不要眨。」
越野車的輪胎碾過一個減速帶,車身微微顛了一下。后座的少年眉頭都沒皺一下。
三十五分鐘後,詭策院的大門出現在擋風玻璃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