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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策院。
上午第二節課的鈴聲剛落,初等部A班的走廊就恢復了該有的喧鬧。
陸宇從後門走進教室的時候,大部分人的視線都掃了過來。他左手腕上還纏著紗布,校服袖口微微捲起,露出半截白色繃帶的尾巴。
臉色偏白。眼圈青灰。整個人透著大病初癒的虛弱。
竊竊私語從四面八方鑽進耳朵。陸宇沒做任何回應,微微低著頭,沿著最靠牆的那條過道走回自己的座位。
腳步經過第三排的時候,餘光捕捉到窗戶外面的花壇邊站著一個穿灰色運動服的中年男人,手裡攥著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目光隨意地在操場上掃來掃去。
偽裝得不錯,站姿也夠鬆弛。
但鞋不對。那雙鞋是多威的特種戰術款,鞋底紋路專門為快速機動設計。花壇澆花的園丁不穿那玩意兒。
陸宇的視線沒有停留,順滑地越過窗框,繼續往前走。
坐下來的過程中,他數了數。
教學樓東側走廊盡頭的「電工」,體育器材室門口蹲著抽菸的「臨時工」,還有食堂二樓窗口那個擦玻璃的「保潔阿姨」。
六個。
聯邦三個,伊甸園三個。
排布呈交叉覆蓋形態,任何一個角度發生突發狀況,都能在八秒內形成合圍。
蘇銘的手筆,加上陳紹的補位。
陸宇把書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鏈取出課本。
動作很自然,表情很平淡。跟班裡任何一個普通學生的課間行為沒有差別。
旁邊座位的男生湊過來:「陸宇,你之前肩膀那個傷好了沒?聽說縫了好多針。」
「差不多了,今天去拆線。」
陸宇回了一句,語氣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意。
完美的,屬於一個十四歲少年的靦腆。
男生又說了兩句關心的話,陸宇一一應了,然後翻開課本,拿出筆,開始抄黑板上還沒擦掉的上節課筆記。
右手握筆的姿勢稍微有點僵,但寫出來的字乾淨工整。
沒人注意到他落筆的間隙,瞳孔深處有極短暫的焦距變化。
那是「饕餮」在做周期性的被動掃描。
三十米半徑內,沒有異常能量波動。
安全。
第三節課下課鈴響的時候,陸宇收好課本,起身。
走到教室門口,和正要進來的班主任打了個照面。班主任拍了拍他沒受傷的那邊肩膀,叮囑他注意身體。陸宇乖巧地點頭。
然後他沿著走廊往醫務室走。
按照特勤組制定的「安全流程」,術後拆線複查必須在校內完成,由校醫執行。理由是減少出校的風險敞口。
陸宇對這個安排沒有意見。
他甚至覺得挺合理。
詭策院的醫務室在行政樓一層最裡面,獨門獨戶,有單獨的通風系統和緊急疏散通道。窗戶朝南,採光好。
陸宇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拍。
門虛掩著。
午後的陽光從窗子斜著切進來,在米白色的地磚上鋪了一大片。光線里浮著細碎的灰塵,慢悠悠地打轉。
空氣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還混著一股不太搭調的泥土氣息。
他推門。
楚徹正背對著門口,站在窗台前的工作檯邊。
白大褂穿得板板正正,領口折得一絲不苟。右手捏著一把醫用小剪刀,左手扶著一個花盆。
花盆裡是一株綠蘿。葉子蔫巴巴的,大半已經枯黃捲曲,垂在盆沿外面,沒什麼活氣了。
楚徹正用剪刀一片一片地剪掉那些枯葉。
動作很慢,很耐心。
每一剪都貼著葉柄根部,角度刁鑽,乾淨利落,跟做手術切除壞死組織沒什麼區別。
聽到門響,他轉過身。
金絲眼鏡被陽光打了一層柔光,鏡片後面那雙眼睛彎了彎,嘴角跟著提起來。
「陸同學,又見面了。」
聲音溫和,語調鬆弛,跟走廊里遇見學生打招呼的普通老師沒有區別。
陸宇站在門口,目光在楚徹身上停了半秒。
白大褂,聽診器掛在脖子上,胸口口袋插著兩支筆。桌面整齊,病曆本摞成一疊。消毒櫃的指示燈亮著綠色。
標準的、無可挑剔的校醫辦公室。
標準的、無可挑剔的好人。
「楚醫生。」陸宇走進來,輕輕帶上了門,「來拆線的。」
「嗯,坐吧。」
楚徹把花盆放回窗台,將剪刀擱進器械盤裡,走到洗手池前開水沖手。
洗了三遍。指縫、甲溝、腕關節,每一步都按外科洗手規範來。
陸宇坐在診療椅上,把校服的扣子解開,右手拉著領口往左肩方向扯。
肩膀上的紗布已經換過好幾輪了,最外層用醫用膠帶固定。
楚徹戴上手套,走過來,在陸宇對面的圓凳上坐下。
「我先看一下傷口恢復情況,然後再決定今天能不能拆。」
「好。」
楚徹的手指搭上紗布邊緣,輕輕揭開。
動作極其穩,力度恰到好處,沒有牽扯到任何癒合中的組織。
紗布揭完,露出下面的傷口。
陸宇偏頭看了一眼。
已經長得差不多了。入口和出口的創面都被粉嫩的新生組織覆蓋,縫線均勻地嵌在皮膚里,周圍沒有紅腫,也沒有滲液。
恢復速度比正常人快了至少三倍。
楚徹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抬起來。
他拿起放大鏡,湊近傷口觀察了幾秒。
在這幾秒鐘里,陸宇暗中做了一件事。
他調動了「饕餮」。
不是戰鬥狀態的那種全功率釋放,而是最低限度的被動感知。像雷達掃描一樣,從胸腔深處向外輻射出一圈無形的探測波。
信號覆蓋了整間醫務室。
桌椅、器械櫃、消毒燈、窗簾、牆壁。
全部正常。
沒有詭異波動,沒有規則殘留,沒有任何超自然能量的痕跡。
楚徹本人也是。
脈搏七十二次每分鐘,體溫三十六度五,肌肉張力正常,精神場波動為零。
一個乾乾淨淨的普通人類。
陸宇收回感知。
上次翻牆被這個人撞見,他本來以為會很麻煩。但楚徹不但沒有上報,反而替他打了掩護,讓他順利脫身。
陸宇把這份善意記在了帳上。
無論對方是出於什麼原因,那晚要是換個校醫,他的身份恐怕當場就得暴露。
「楚醫生。」
「嗯?」楚徹正在檢查縫線的張力,頭沒抬。
「上次的事,謝謝你。」
楚徹的手指停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笑容很淺,很自然,帶著一點長輩看晚輩犯傻後釋然的寬慰。
「你是說那天晚上翻牆的事?」
「嗯。」
「不用謝。」楚徹繼續檢查傷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今天食堂的菜好不好吃。
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不過下次要是不是很要緊的事情,別翻牆了。摔著了我還得給你接骨。」
陸宇配合地露出一個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
楚徹收起放大鏡,拿起止血鉗和拆線剪,開始逐根拆除縫線。
指尖貼著皮膚表面移動的時候,陸宇注意到一個細節。
楚徹的手指溫度偏低。
不是那種洗完冷水手沒擦乾的涼,而是從骨頭裡透出來的涼。像瓷器。
但也就這點不同了。往醫生身上套,甚至說得通。長期在空調房裡待著,末梢循環差的外科醫生多了去了。
拆線的過程很快。
楚徹的手法堪稱教科書級別。每一根線抽出來的角度都經過精確計算,陸宇全程幾乎沒有痛感。
最後一根線剪斷、抽出。楚徹用碘伏棉球在傷口上輕輕擦了一圈。
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話。
「奇怪。」
陸宇的睫毛跳了一下。
「怎麼了?」
「你這個傷口的肉芽增生方式很有意思。」楚徹把止血鉗放回器械盤,摘下手套,語調還是那種醫生跟學生聊病例的隨和勁兒。
「正常的貫穿傷癒合,壞死組織會被白細胞慢慢清除掉,然後成纖維細胞開始增殖、填充。」
他推了推眼鏡。
「但你的傷口不太一樣。壞死的部分被清理得太乾淨了,乾淨到不合理。不像是免疫系統的功勞,倒像是有什麼東西,把壞死組織直接'吃掉'了。」
最後兩個字,他的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醫學趣聞。
陸宇的脊背沒有僵硬,手指沒有收緊,呼吸頻率也沒有變化。
他在同一個瞬間完成了三層判斷:第一,楚徹說的是事實,饕餮在修復宿主身體時確實會主動分解壞死組織;第二,這句話本身不構成威脅,一個有經驗的外科醫生注意到異常癒合模式是正常的;第三,沒必要解釋,也不需要否認。
「可能是體質吧。」陸宇說,「我從小傷口癒合就比較快。」
楚徹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他打開抽屜,取出一管外用藥膏和一小瓶口服消炎藥,放在桌上推過來。
「藥膏每天塗兩次,早晚各一次。消炎藥飯後吃,一次兩粒,吃三天。」
「好。謝謝楚醫生。」
陸宇接過藥,站起身,把校服扣子重新系好。
他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
「楚醫生,那盆綠蘿還能活嗎?」
楚徹正在寫拆線記錄,聞言抬起頭,順著陸宇的目光看向窗台。
那盆被他剪得只剩光杆的綠蘿安靜地待在陽光里。
「能。」楚徹笑了笑,「把壞掉的部分清理乾淨,根莖還是好的。給它時間,會重新長出來。」
陸宇嗯了一聲,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合上。
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醫務室里重新安靜下來。陽光還在,消毒水的味道還在,窗台上被剪得精光的綠蘿也還在。
楚徹手裡的筆沒有繼續寫。
他把筆放下。
那張溫潤和煦的臉上,笑容像退潮的海水,無聲無息地從五官上褪乾淨。
眼鏡後面的瞳孔發生了變化。
不是人類眼球該有的顏色。
瞳仁最深處泛起一層極淡的、流動的金色輝光,像熔岩在冰層底下緩慢翻湧。
那雙被全世界都讚嘆過的、外科醫生的手,修長的指節輕輕搭在辦公桌的桌面上。
食指叩了一下。
桌面的木紋底下,有什麼東西亮了。
猩紅色的。
細密的符文編碼從他指尖接觸桌面的那個點開始生長,像毛細血管一樣迅速蔓延、分裂、編織,在木質紋理的縫隙里無聲地構建出一套精密到令人頭皮發麻的微型架構。
楚徹抬起頭,透過窗玻璃望出去。
操場上,陸宇正沿著連廊往教學樓的方向走。陽光打在他單薄的背影上,看起來就是一個剛從醫務室出來的普通學生。
手指又叩了一下。
猩紅編碼在桌面下無聲定型,凝成一顆米粒大小的、跳動著暗紅光芒的結晶體。
楚徹收回目光,垂下眼帘,看著指尖那顆剛剛成型的東西。
他的嘴唇動了。
聲音很輕。輕到一步之外就聽不見。
但每個字都穩,都清楚。
「帶著我的賜福,努力掙扎吧。」
頓了頓。
「小老鼠。」
窗台上,那盆被剪得只剩根莖的綠蘿沐浴在正午的陽光里。
看上去什麼都沒有了。
但根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