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宇抬頭。
那道幽暗視線落下來的時候,整座極秘區都在報警。
不是普通的紅燈閃爍。
而是所有設備同時進入失控狀態,屏幕上跳出的參數亂成雪花,污染指數從紅區一路飆到黑區,最後乾脆歸零。
歸零,不代表安全。
代表儀器擺爛了。
秦知夏的機械左臂發出刺耳蜂鳴,外骨骼關節一節節發燙,掌心的銜尾蛇槍管自動彈開散熱片。
安保隊長喉結滾動,半張臉被紅光照得發白。
「秦隊,污染讀數沒了。」
秦知夏盯著備藥室里跪著的半截徐晨。
「退後。」
「可是......」
「我說退後。」
她沒有回頭。
陸宇站在血泊邊緣,病號服被腥黑污血染透,胸口縫合處滲出紅色。
他抬起右手,掌心墨黑旋渦收縮到指甲蓋大小。
越小,越危險。
徐晨跪在地上,殘軀朝上合十,臉上的灰紋已經蔓延到骨頭裡。
他仰著頭,喉嚨里擠出咯咯怪音。
「看啊。」
「祂看見你了。」
「陸宇,你不是想向神復仇嗎?」
「來,抬頭,跟你的仇人打個招呼。」
陸宇沒有接話。
他往前踏出半步。
腳下碎玻璃和藥液被黑旋吸起,化作灰粉。
秦知夏側頭看了他一眼。
「別衝動。」
陸宇扯了下唇。
「我現在很理智。」
「理智的人,不會在這種時候往前走。」
「那你擋在我前面算什麼?」
秦知夏沒答。
她只是把機械左臂橫到身前,銀白外骨骼層層咬合,肩部接口噴出高溫白霧。
老實講,她現在的狀態也不怎麼樣。
可她不能退。
身後是陸宇。
更後面,是聯邦詭策院。
再往後,就是一整座江海市。
徐晨笑得上身亂顫。
「感人,太感人了。」
「前刑警保護怪物,怪物又想保護自己可笑的人類身份。」
「你們這邊的劇本,煽情是煽情,就是邏輯差了點。」
秦知夏抬槍。
「閉嘴。」
徐晨張開嘴,還想繼續嘲諷。
陸宇動了。
黑霧從他腳下鋪開,沿著地面、牆壁、天花板瘋狂擴張。
不再是普通吞噬。
那是領域。
伏魔·刑天。
黑暗壓住了備藥室的燈,壓住了牆面上那些眼狀紋路,也壓住了落在陸宇身上的高維視線。
陸宇抬起雙手,十指像要扣進虛空。
「你借陸宇之名獻坐標?」
他盯著徐晨。
「那我就把這個名字撕下來。」
黑霧翻卷,裡面浮現出無頭巨影。
巨影手持斧盾,胸腹位置裂開一張吞噬巨口,朝徐晨殘軀咬去。
秦知夏瞳孔收緊。
這不是她第一次見陸宇的領域。
可這次不一樣。
上次在實驗艙,伏魔刑天帶著失控的貪婪。
現在,它更冷。
更鋒利。
更像一個經過重寫的殺戮程序。
徐晨被黑霧壓住,上半身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動靜,皮肉一層層剝離,灰紋被拖進巨口。
他終於不笑了。
「你敢切斷神的注視?」
陸宇掌心旋渦擴大。
「我前世連祂的種子都吃過。」
「你算哪盤菜?」
黑霧猛壓。
徐晨殘軀被碾得變形,胸骨外翻,脊椎一節節脫出。
秦知夏抓住機會,銜尾蛇連續點射。
三枚禁制彈穿過黑霧,卡入徐晨脖頸、胸腔、眉心。
銀色符環彈開。
領域與禁制同時鎖死。
安保隊員隔著十幾米都能聞到燒焦的味道,有人忍不住低罵。
「這把穩了吧?」
沒人接話。
因為陸宇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黑霧深處,徐晨那具殘軀沒有被吞完。
相反,它開始膨脹。
先是肩膀。
再是胸口。
然後是整條脊椎。
粉紅色肉芽從傷口裡鑽出,黏連,重組,堆疊,短短數秒便填滿半間備藥室。
每一根肉芽頂端,都裂開幽藍色眼球。
那些眼球沒有眼皮。
它們齊刷刷盯住陸宇。
徐晨的臉被擠到肉團中央,只剩半張嘴還在動。
「你吞啊。」
「繼續吞。」
「你不是饕餮嗎?」
「神給你的升級包到了,不接收一下?」
陸宇額角青筋凸起。
伏魔刑天的巨口再次咬下。
咔。
黑霧接觸肉芽的地方,竟被反向污染。
幽藍眼球轉動,裡面擴散出灰色紋路,直接嵌進黑霧深處。
領域震動。
陸宇胸口傷口崩開,血從繃帶里湧出。
他咬住牙關,雙手向內合攏。
「給我斷!」
黑霧凝成斧刃,砍向徐晨與高維視線連接的位置。
可那團肉山先動了。
數百顆幽藍眼球同時睜到極限。
無形輻射從肉山內部擴散。
伏魔刑天被頂得向後翻卷,牆面金屬板凹陷,天花板管線寸寸斷裂。
陸宇喉頭一甜,鮮血噴在地上。
他連退數步,赤腳踩過碎片,腳底被劃開,卻沒低頭。
秦知夏沖了上去。
「陸宇,後撤!」
她啟動外骨骼過載模式。
機械左臂關節全部解鎖,銀白護甲縫隙里湧出高熱蒸汽,整條手臂從肩頭到指尖亮起危險紅線。
她貼地疾沖,銜尾蛇槍口貼近肉山中央的徐晨臉孔。
砰砰砰砰。
禁制彈一枚接一枚打進去。
肉芽被撕開缺口,黑血噴濺到牆面,把金屬腐蝕出坑洞。
徐晨那半張嘴還在笑。
「秦探員,滿分勇氣。」
「可惜,版本不對。」
一根觸鬚從肉山側面抽來。
太快。
快到安保隊員連提醒都來不及。
秦知夏把機械臂橫在身前。
觸鬚打上去。
銀白護甲當場凹陷,內部線路噴出大片火花,秦知夏整個人橫飛出去,撞穿藥櫃,背部重重壓上牆面。
她咳出血,右手仍抓著槍。
陸宇抬手接住第二根觸鬚,掌心黑旋開到極限。
觸鬚前端被吞噬,可後半截立刻長出新的幽藍眼球。
那些眼球盯著陸宇掌心。
黑旋轉速變慢。
陸宇的瞳孔縮了縮。
這玩意兒,在分析他的能力。
徐晨,不。
徐晨已經不配叫徐晨了。
那是一座披著徐晨殘骸的多瞳怪物。
它貼著牆壁爬出備藥室,粉紅色肉芽鋪滿走廊,數不清的幽藍眼球在肉壁里轉動。
安保隊員開火。
子彈打進去,沒有血花。
只有眼球閉合又睜開。
下一秒,開槍的隊員抱住腦袋跪倒,鼻孔和眼角流出黑血。
秦知夏厲聲道:「別看眼睛!全部後撤到二號隔離門!」
安保隊長咬牙:「秦隊,你們呢?」
「執行命令!」
「是!」
隊員拖走倒地同伴,隔離門一層層降下。
走廊里,只剩秦知夏和陸宇。
還有那座越來越龐大的肉山。
陸宇擦掉唇邊血跡。
「它不是徐晨。」
秦知夏從廢櫃裡站起,機械左臂垂在身側,五根手指有兩根已經不能動。
「看出來了。」
陸宇盯著那些眼球。
「徐晨只是接口。」
「真正動手的,是上面那個東西。」
他抬頭。
隔著合金天花板,隔著厚厚地層,隔著現實本身的邊界。
他看見了。
雲層之外,有一顆龐大到遮住整片天幕的眼球。
它沒有情緒。
沒有憤怒。
沒有喜悅。
那目光落下來的方式,和人類看培養皿里爬動的細菌沒區別。
陸宇喉嚨發乾。
他曾經在末日裡見過很多怪物。
吃人的城,長滿嘴的月亮,會把整條街改寫成胃袋的詭域。
可那顆眼球不屬於怪物。
它是源頭。
是把末日推到人間的那隻手。
或者說,徐晨這座多瞳怪物,就是祂順手捏出來的玩具。
秦知夏的嗓音壓得很低。
「陸宇。」
「嗯。」
「還能打嗎?」
「能。」
「幾成?」
「三成。」
秦知夏冷笑,唇角有血。
「你們這些天才講話真討厭。」
陸宇偏過頭。
「你呢?」
秦知夏抬起報廢大半的機械臂。
「一成半。」
「那你還站著?」
「局裡沒給我配跪著等死的程序。」
陸宇沉默半秒。
「挺帥。」
秦知夏罵了句:「少學梁文。」
肉山中央,徐晨那半張嘴忽然張開。
裡面擠出重疊的低語。
「陸宇。」
「回到容器的位置。」
「打開門。」
「迎接注視。」
陸宇眼底的黑沉了下去。
「滾。」
伏魔刑天再次展開。
這次範圍收得很小,只覆蓋他和秦知夏周身三米。
不是進攻。
是防禦。
秦知夏明白他的意思。
怪物太強,硬沖會被碾碎。
拖。
拖到魏公調來支援。
拖到江遠,蘇銘,梁文那邊有人能抽身。
可極秘區外,通信頻道里全是雜音。
前線戰況已經亂到無法回援。
肉山上的幽藍眼球齊齊轉動。
下一輪輻射正在凝聚。
秦知夏舉槍,陸宇抬掌。
兩人站在黑霧邊緣,面前是神明投下的陰影。
就在怪物準備壓上來的前一秒,走廊角落的監控探頭紅點閃了閃。
畫面傳到江海市另一端。
某處醫務室里。
楚徹坐在桌前,白大褂乾淨得沒有半點褶皺。
桌上放著一盆綠植,葉片邊緣沾著水珠。
他看完極秘區的畫面,抬手推了推金絲眼鏡。
鏡片反出冷白屏光。
「陸宇的抵抗性,比預期更有意思。」
「知夏也不錯。」
他語氣溫和,像在點評一台狀態良好的手術設備。
隨後,他切換屏幕。
畫面里,福音教主戰場上,鐘樓傾塌,血霧漫天。
塞門站在灰色廢墟中央,手杖頂端的眼球正在轉動。
楚徹唇線輕輕揚起。
「這裡的餘興節目結束了。」
「至於前線的主菜......」
他拿起剪刀,修掉綠植上一片枯葉。
「差不多也該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