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退到最後的防線!」
蘇銘的話傳進通訊器。
江遠沒有回。
他抬頭看著那一家三口。
男人抱著妻兒,三個人臉上都是同樣的笑。
那孩子剛才還在喊爸爸。
現在,他抬起手,摸了摸父親臉上的血。
「爸爸。」
「原來不哭,真的會很輕鬆。」
江遠手裡的牌停在半空。
他見過怪談殺人。
見過詭異把人撕碎。
可眼前這一幕更難處理。
路斗沒有讓他們發瘋。
他把人變得溫順,變得平和,變得不再掙扎。
然後用這種平和,去吞掉另一個人。
「江隊。」
秦知夏的通訊器里傳來喘息。
她守在安全屋外,白髮已經垂到肩頭,機械義臂的關節冒著熱氣。
三頭怪談被她斬成碎塊。
那些碎塊還在地上蠕動。
她沒空回頭。
「安全屋的門撐不了多久。」
江遠掃過廣場。
左側,人群已經被暗影隔出一道通路。
女警帶著十幾名警員,拖著傷員往安全屋撤。
右側,微笑者抱住親友,拉著他們往灰霧裡走。
路斗站在中間。
白傘沒有沾上半點血。
他看著那些互相擁抱的人,神情很安靜。
「你們總說自由可貴。」
「可人類大部分痛苦,恰恰來自自由。」
「選錯工作會痛苦。」
「愛錯人會痛苦。」
「被背叛會痛苦。」
「活著本身,也會痛苦。」
路斗抬起手。
灰霧從地面漫過去。
「我只是給他們一個不用選擇的答案。」
「閉嘴。」
江遠開口。
路斗看向他。
江遠沒有再看那些感染者。
再看下去,出手就會慢。
而路斗等的就是這個。
蘇銘撐著膝蓋站起來。
時髓蟲的反噬已經壓不住。
他的手背浮出細密裂紋,血順著指尖滴到地上。
「江遠。」
「我最多還能鎖住傳播線一會兒。」
「夠了。」
江遠答得很快。
蘇銘盯了他兩秒。
「你要過去?」
「嗯。」
「他身邊有四十七頭怪談。」
「准S級五頭,A級十一頭,其餘全在B級以上。」
「我看見了。」
「那你還去?」
江遠抬手摸向牌袋。
裡面只剩三張黑牌。
一張用來封鎖。
一張用來斬規則。
最後一張,是必殺牌。
他留到現在,不是因為捨不得。
是路斗一直藏在人群後面。
江遠沒有機會。
現在有了。
「路斗才是源頭。」
「他不死,所有人遲早都會變成他的樣子。」
蘇銘沒再勸。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支折斷的注射器,扎進手臂。
時髓蟲的力量被強行壓榨。
地面上的紋路重新亮起。
那些正在擴散的白線,速度慢了下來。
路斗抬頭,看向蘇銘。
「蘇銘,我知道你,重生者。」
「你經歷過死亡。」
「為什麼還願意替這些人拼命?」
蘇銘抹去嘴角的血。
「因為有人替我拼過。」
路斗沉默片刻。
「很遺憾。」
「你還是沒學會,人類不值得救。」
「你也沒學會。」
蘇銘盯著他。
「人活著,不是為了不痛苦。」
「你把人都改成一個腦子,確實省事。」
「但那不叫救人。」
「那叫偷懶。」
梁文從怪談群里翻出來,風衣破了半邊,頭髮也亂了。
他剛落地,便一腳踢開撲來的半截女人。
「這位白傘先生。」
「本王聽了半天,給你總結一下。」
「你這個方案,屬於把病人全弄睡著,然後宣布醫院治癒率百分百。」
路斗看了梁文一眼。
「睡著的人不會再痛。」
「那死人也不會。」
梁文抹了把臉上的灰。
「你別急著當慈善家。」
「你這業務,多少沾點強買強賣。」
路斗沒有理他。
他抬起傘柄。
一頭長滿嘴的老人怪談撲向梁文。
梁文抬手。
揮刀。
怪談半截身體被斬斷,剩下半截卻從另一邊鑽出,嘴裡還在重複那句話。
「你累不累?」
梁文額角跳了跳。
「累。」
「但我還沒到躺平的時候。」
他側身避開怪談,朝江遠抬了抬下巴。
「飛牌的。」
「你去。」
「這些雜魚,本王替你清個場。」
江遠沒廢話。
暗影從他腳下收縮。
原本鋪滿廣場的黑色領域迅速回流。
那些被怪談撕開的缺口也跟著合攏。
失去壓制的怪談朝人群衝去。
江遠五指一扣。
數百道暗影兵卒從地面站起。
雨衣屠夫拖著長刀,擋在最前方。
白骨劍鬼從暗影里走出,骨刀橫掃,斬斷三頭怪談的腿。
江遠把剩下的力量全壓了上去。
他沒法救每一個人。
至少,要讓路斗身邊空出來。
「秦隊。」
江遠開口。
秦知夏正一刀劈開無臉怪談。
她白髮被血染濕,機械義臂的外殼裂開一道縫。
「說。」
「給我時間。」
「你想好了?」
「想好了。」
秦知夏看了眼路斗。
又看了眼江遠。
她沒問成功率。
問了也沒用。
「梁文。」
「在。」
「開路。」
梁文咧了咧嘴。
「收到。」
他戴上作為高階詭異道具的手套,雙手按住地面。
兩道黑暗裂縫在怪談群中展開。
裂縫吞不掉被快樂規則改造過的怪談。
可能把它們拖住。
梁文的手臂開始發灰。
他卻抬頭大喊。
「都給本王讓開!」
「本王今天不加班。」
「誰攔路,誰就是加班的罪魁禍首!」
一頭無臉怪談撲上來。
梁文抬腿把它踹進裂縫。
「尤其是你。」
「長得跟公司HR似的,看著就煩。」
怪談被裂縫卡住。
更多怪談壓過來。
梁文的裂縫邊緣開始崩開。
秦知夏從側面掠過。
無明的白色刀痕切開一條通路。
她每揮一刀,發尾便更白幾分。
「江遠!」
「走!」
江遠動了。
暗影回縮到極限。
他的身體融入地面的黑色里。
下一秒。
人已經越過怪談群,出現在路斗面前。
八碼。
路斗沒有退。
他抬頭看著江遠。
白傘歪向一邊,露出那張過分乾淨的臉。
「你終於過來了。」
江遠沒有回答。
他手中黑牌翻轉。
路斗看著那張牌。
「殺了我,痛苦仍然存在。」
「廣場外也仍然存在。」
「醫院裡,水牢里,福利院裡,貧民區里。」
「人類從來沒有解決過這些問題。」
「你們只是習慣了忍耐。」
江遠的腳步沒停。
路斗繼續說。
「加入我們吧。」
「你會擁有千千萬萬個兄弟姐妹。」
「他們會共享悲傷,共享恐懼,共享生命。」
「再也沒有人孤單。」
江遠停在他面前。
距離不到半米。
路斗沒有做任何防禦。
那雙眼裡沒有恐懼。
他甚至抬起手,想碰江遠的肩膀。
「江遠。」
「你守護的人,會害怕你,會質疑你,會在獲救後繼續恨這個世界。」
「可在這裡,他們不會再背叛彼此。」
江遠看著他。
「你說得沒錯。」
路斗的手停住。
江遠繼續說。
「人會背叛,會害怕,會做錯事。」
「但他們有資格自己選。」
「你沒有。」
黑牌划過。
沒有多餘動作。
江遠的手很穩。
黑色牌面掠過路斗的咽喉。
鮮血噴出。
白傘落到地上。
路斗的身體晃了一下。
江遠沒有鬆手。
他盯住路斗的脖子。
這一刀切得很深。
換作任何御詭者,頭都該掉了。
廣場裡也安靜了半秒。
正在後撤的警員停住。
安全屋門口,秦知夏提著銜尾蛇,沒再出刀。
蘇銘撐著牆,盯住路斗。
梁文被三頭怪談壓住半邊身子,還不忘抬頭。
「中了?」
江遠沒有回答。
因為路斗沒有倒。
他站在那裡。
鮮血從脖子流下,染紅白衣。
可那道傷口正在合攏。
皮肉貼合。
血停了。
路斗抬手,擦過脖頸。
指腹沾了血。
他看了一眼,輕輕嘆了口氣。
江遠後背傳來慘叫。
不是一處。
是十幾處。
他回頭。
人群里,十三名感染者同時捂住脖子。
他們的喉嚨同時裂開。
鮮血噴了出來。
最靠近他的,是剛才那一家三口。
男人倒在地上,雙手還抱著妻兒。
孩子捂著脖子,笑容終於消失了。
他張了張嘴,沒能說出話。
年輕媽媽跪在旁邊,想按住孩子的傷口。
她自己的血卻先流滿了手。
「醫療組!」
秦知夏的喊聲傳來。
醫療組衝出去。
可那十三個人已經倒下。
江遠握著黑牌,手沒動。
路斗脖子上的傷已經消失。
路斗彎腰撿起白傘。
「我不是一個人。」
「從他們接受快樂開始,我們就共享了彼此。」
「疼痛,傷害,死亡。」
「都可以分給每一位家人。」
蘇銘的瞳孔縮緊。
「......共享傷害!」
「他已經和感染者是一個集群了!」
L的投影在江遠護目鏡角落跳動。
「數據確認。」
「路斗生命體徵已恢復。」
「十三名感染者失去生命體徵。」
「傷害分攤比例,約為百分之七點六九。」
梁文從怪談爪下鑽出來。
他看著滿地血,臉上的玩笑徹底沒了。
「這還怎麼打?」
「打他一刀,先倒一片人。」
秦知夏站在原地。
她的刀尖垂下半寸。
無明還能用。
可她不敢動。
她一刀斬出去,路斗未必會死。
廣場裡的感染者卻會先被切開。
路斗撐起白傘。
他看著江遠,臉上仍舊溫和。
「你這一刀,殺了十三名無辜的平民。」
「江隊長。」
「還要繼續執行你的正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