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還要繼續執行你的正義嗎?」
路斗撐著白傘,站在那片血泊外。
白衣下擺乾乾淨淨。
十三具屍體橫在廣場中央。
男人抱著妻兒,手臂還維持著環抱的姿勢。孩子的小手垂在外面,指尖離父親的作戰服只差半寸。
江遠沒有動。
黑牌夾在兩指之間。
牌面邊緣沾著路斗的血。
也是那十三個人的血。
L的聲音在頻道內響起。
「集群生命連結持續穩定。」
「當前感染者數量,三千一百零二人。」
「路斗承受攻擊後,損傷將向集群隨機分攤。」
「建議停止針對目標本體的直接攻擊。」
梁文從怪談屍塊里爬出來,黑風衣後背全是血和灰。
他抬手抹了把臉。
「這規則真夠不要臉的。」
「打團還帶拉全城人當隊友。」
「簡直是開掛。」
沒人接他的玩笑。
安全屋門口。
秦知夏握著銜尾蛇,刀鋒垂在地上。
她白髮垂過肩頭,機械義臂的裂縫裡冒出白氣。無明還在運轉,腕甲上的提示卻已經跳成紅色。
消耗超過警戒值。
她沒關。
前方那頭被劈成兩半的無臉怪談又爬起來。
它的身體沒長好,胸口那張笑臉先張開。
「快樂。」
秦知夏抬刀。
刀鋒剛抬到半空,她又硬生生停住。
無臉怪談的身後,站著一排人。
他們原本是從灰霧邊緣撤出來的平民。
有穿西裝的男人,有抱著受傷同伴的醫護人員,有頭髮散亂的老太太,也有兩名握著警棍的年輕安保。
他們臉上都掛著笑。
笑得很規矩。
無臉怪談往前走一步,他們便跟著往前走一步。
秦知夏的刀若落下,可能先死的不會是怪談。
會是這些人。
因為他們已經成為了一個集群,而人類比怪談更脆弱,分攤傷害後更容易死。
「秦隊。」
通訊器里,女警的嗓子發啞。
「左側又有感染者往安全屋靠近。」
「怎麼辦?」
秦知夏沒回答。
她抬起機械義臂,對準那群人。
掌心炮口已經展開。
紅色警示框彈出。
是否執行清除。
她的拇指壓在按鈕上,停了很久。
按下去,前面的人會死。
不按,安全屋裡兩百多個未感染者也未必能活。
陵水市的爛尾樓。
北美的詭域。
福音教據點。
每一次,擺在面前的都是生和死。
但那些人至少還是敵人。
現在不一樣。
現在前面站著的,是她曾經承諾要保護的人。
「秦隊!」
女警喊得更急。
一個感染者已經摸到安全屋外牆。
他抬起手,輕輕拍門。
「開門。」
「裡面的人不用怕。」
「大家一起,就不會難受了。」
門內傳來孩子的哭聲。
秦知夏閉了閉眼。
機械義臂垂下去。
「封門。」
「誰都不准開。」
女警愣住。
「外面的人呢?」
「先隔離。」
「可是他們會死。」
秦知夏看著那個拍門的男人。
「門開了,裡面的人也會死。」
她說完,轉身沖向無臉怪談。
沒有開炮。
刀鋒橫切。
她斬斷了怪談的雙腿,又用機械義臂壓住它的上半身,拖著它遠離人群。
怪談在地上爬。
胸口那張笑臉還在念。
「你也很累。」
「放下吧。」
秦知夏一腳踩住它的頭。
「少廢話。」
另一邊。
江遠握牌的手還停在半空。
十三個人因他而死。
路斗給他的答案很殘酷。
繼續攻擊,路斗會把傷害分給更多感染者。
停手,廣場會變成他的培養皿。
這不是戰鬥。
這是逼著他們自己選,親手把誰送進火里。
路斗看著江遠。
「你很痛苦。」
「這很正常。」
「你願意承擔責任,願意保護別人,所以才會痛苦。」
「可你有沒有想過,痛苦本身沒有價值。」
江遠抬眼。
路斗繼續說。
「那十三個人已經不需要恐懼了。」
「他們離開時沒有哭,沒有掙扎,也沒有怨恨你。」
「人類追求一輩子的安寧,他們已經得到了。」
「你為什麼還要替他們難過?」
江遠沉默許久。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入職調查局。
那時的他剛拿到作戰服,站在訓練場裡,連跟前輩打招呼都怕說錯話。
他想當英雄。
想把人從危險里拉出來。
後來,他見過太多東西。
死在詭域裡的隊友。
被污染吞掉的家庭。
被迫拿起武器的普通人。
他沒以前那麼天真了。
可有些東西,不能因為難,就不要了。
「因為他們沒選。」
江遠開口。
「他們沒有選你的快樂。」
路斗搖頭。
「選擇本身,就是痛苦的源頭。」
「你們總愛談尊嚴,談自由。」
「可一個在病床上等死的人,一個被生活壓垮的人,一個被欺辱到走投無路的人,真的有選擇嗎?」
「他們沒有。」
「我只是替他們結束無意義的掙扎。」
江遠盯著他。
「那你問過他們嗎?」
「問過。」
路斗抬起傘柄。
灰霧朝四周散開。
「我問過很多人。」
「有人說,他想讓孩子不再哭。」
「有人說,她想忘掉被傷害的那一天。」
「有人說,他只想睡一覺,不用再醒。」
「他們要的不是自由。」
「他們要的是解脫。」
江遠沒說話。
路斗說的那些人,廣場裡就有。
一個穿保潔制服的中年女人站在隊伍前面。
她兩隻手滿是裂口,臉上卻掛著笑。
她往前走了兩步。
「江隊長。」
她開口。
話很輕。
「我兒子去年死在詭域裡。」
「調查局給了補償。」
「錢很多。」
「可我兒子沒回來。」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
手背上全是幹掉的血。
「我每天都在想,他死的時候疼不疼。」
「現在我不想了。」
「我很輕鬆。」
她身旁站著個年輕男人。
男人穿著外賣服,膝蓋上還留著摔傷的血痕。
「我欠了十七萬。」
「我媽住院,每天都在催繳費。」
「我以前不敢死。」
「我死了,她沒人管。」
「可現在挺好的。」
他笑著說。
「大家都一樣。」
「誰也不用比誰苦。」
唐國安站在隔離區後方。
他手裡還攥著演講稿。
那份稿子寫著新法,寫著普通人如何重新拿回尊嚴,寫著秩序會保護每一個守法者。
紙頁被汗浸濕。
他看著那個保潔員,又看向外賣員。
他們都是他演講里提過的人。
普通人。
該被保護的人。
唐國安嘴唇動了動。
「不是這樣的。」
保潔員看向他。
「唐代表。」
「那你告訴我,哪裡不對?」
唐國安說不出來。
他推行過法案,也參加過聽證會。
他見過數據。
失業率,死亡率,詭域傷亡數,心理崩潰比例。
報告裡的數字很整齊。
每一頁都很乾淨。
可站在這裡的人,不是數字。
他們有孩子,有父母,有欠款,有病歷,有沒說出口的委屈。
而路斗只用了幾句話,就把他們全收走了。
唐國安的手垂下去。
江遠回頭看了他一眼。
「唐代表。」
唐國安抬頭。
「你剛才說,新秩序要讓普通人活得有尊嚴。」
「現在還算數嗎?」
唐國安喉結動了動。
「算。」
「那就別低頭。」
江遠的話不重。
唐國安卻站直了些。
他看著那群笑著的人。
「路斗。」
「你說他們沒有選擇。」
「這話,我承認一部分。」
路斗安靜聽著。
「人類社會有很多問題。」
「特權,壓迫,不公,推諉。」
「有人犯錯,也有人裝看不見。」
唐國安舉起手裡的演講稿。
「我們沒做好。」
「可沒做好,不代表該把所有人都變成你手裡的一個念頭。」
「你不是在救人。」
「你是嫌人太麻煩。」
路斗的神情沒有變化。
「唐先生,你還在期待修補。」
「可那套體系已經爛了。」
「我不想修補。」
唐國安看向廣場中央的屍體。
「那你想把人全拆了,再按你的意思裝回去?」
路斗輕聲說。
「至少他們不會痛。」
話音落下。
廣場上,超過三千名群眾停止了哭喊。
有人剛才還抱著傷者求救。
有人跪在地上祈禱。
有人躲在座椅下,死死捂著自己的嘴。
現在,他們全都站起來。
動作整齊。
沒有人回頭找親人。
沒有人再逃。
一張張臉轉向路斗。
嘴角拉出同樣的弧度。
三千多人,臉上都是那副笑。
特警防線後方,有人手裡的步槍掉在地上。
槍砸出一聲脆響。
沒人去撿。
前排的特警抬著槍,槍口指向人群,卻沒人敢扣動扳機。
他們訓練過怎麼打詭異。
訓練過怎麼應對異化者。
可沒訓練過,怎麼對著一個抱著孩子的母親開槍。
更沒訓練過,怎麼對著自己的同事開槍。
一名年輕特警咽了口唾沫。
他看見自己的姐姐站在人群里。
姐姐本來是廣場的醫療志願者。
她隔著十幾米看向他。
「阿傑。」
「過來。」
特警的槍口垂下半寸。
「姐。」
「過來。」
「我們不用再怕了。」
「爸媽也不用怕了。」
「大家一起。」
特警雙手發抖。
旁邊的隊長按住他的槍管。
「別看她。」
「隊長,她是我姐。」
「我知道。」
「她還在叫我。」
「我知道!」
隊長的手也在抖。
他沒法說開槍。
誰也說不出口。
後方,兩名警員忽然捂住臉。
他們的嘴往兩側拉開。
其中一個年紀很小,昨天才領到抑詭子彈配發證。
他拼命用手捂住嘴,指縫間還是露出笑。
「隊長。」
「我控制不住。」
隊長轉過頭。
那名年輕警員笑著哭。
「我是不是也要去前面了?」
隊長張了張嘴。
沒有答案。
抑詭子彈能壓厲鬼。
能壓御詭者。
可它壓不住一段被塞進腦子裡的快樂。
路斗抬起手。
三千多人拉住彼此的手。
老人拉著孩子。
母親拉著陌生人。
特警的姐姐也伸出手,握住了旁邊那個保潔員。
他們一步一步向前。
用身體圍住路斗。
沒有推搡。
沒有喊叫。
人牆合攏得很快。
路斗站在最中心。
白傘從人群上方露出來。
江遠看不見他的臉。
也看不見他身邊那些怪談。
能看見的,只有一張張笑臉。
「新世界沒有分歧。」
最前方的人開口。
「新世界沒有痛苦。」
後面的人跟著念。
「三個人的悲傷,由三千人分擔。」
「三千人的快樂,由所有人共享。」
「新世界沒有分歧。」
「新世界沒有痛苦。」
口號一遍遍傳開。
江遠的暗影兵卒站在原地,沒有上前。
它們能斬怪談。
卻不能穿過三千個活人。
蘇銘靠著半面斷牆,手背裂口越來越多。
他看著人牆後的白傘,咬破舌尖,強行維持時髓蟲。
他的目標很簡單。
拖住。
哪怕多拖十秒。
可他也清楚,十秒解決不了三千個人。
梁文被怪談圍住,手套上的紋路已經暗下去。
他抬頭看著那道人牆,難得沒有開玩笑。
「這關怎麼過?」
江遠沒有回答。
唐國安站在原地。
那份演講稿從他手裡滑落。
紙頁飄到地上,沾上血。
他看著眼前荒唐的一幕,眼眶發紅。
過了很久。
唐國安閉上眼。
兩行老淚順著面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