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會？
李傑聽到這兩個字，仿佛聽到了本世紀最好笑的笑話。
他先是愣住，然後，一種極度壓抑後的扭曲笑聲，從他的喉嚨里咯咯地冒了出來。
「哈哈哈......誤會？」
他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葉辰，又瞥了一眼桌上那根黑色的金屬棍子。
「你帶著這玩意兒來找我，跟我說是誤會？」
「葉辰，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破罐子破摔的歇斯底里。
「行，我認栽！你牛逼，你現在是大明星，你有錢有勢，我惹不起你！」
李傑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他以為葉辰是來享受這種貓捉老鼠的遊戲，是來欣賞他這個失敗者最後的掙扎。
「你想怎麼樣，劃下道來吧！」
李傑一屁股坐到地上，整個人都散了架，
「要我跪下給你磕頭？要我扇自己耳光？還是想把我這條腿打斷？」
葉辰看著他這副癲狂的模樣，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事情的發展，已經完全超出了任何劇本的範疇。
李傑見葉辰不說話，臉上的自嘲愈發濃重。
「怎麼，嫌這些不夠刺激？」
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行，我告訴你，我全都告訴你。」
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開始了一場毫無邏輯，卻又字字泣血的陳述。
「昨天下午，我女朋友跟我分手了。她說跟著我，看不到一點希望。」
「今天早上，我那個搬磚的活兒也丟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笑？一個大男人，連自己都養不活。」
葉辰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他知道，現在李傑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個宣洩的出口。
「這些都不算什麼。」
李傑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我媽得了癌。」
這句話，像一顆重磅炸彈，在狹小的客廳里炸開。
葉辰的心猛地一沉。
「雖然不是晚期，但化療，吃藥，哪一樣不要錢？我上哪兒去弄那麼多錢？」
李傑雙手抱著頭，痛苦地埋進膝蓋里。
「我爸前年在工地上出事，沒當場死，但是查出來肺癌，三個月不到，沒了。」
「你以為我真是個純混混？我當時的學習可一點也不比你差！」
一句句碎片化的信息，在葉辰的腦海里拼湊出一個令人窒息的悲劇輪廓。
家庭的頂樑柱倒了，他這個半大的孩子，只能被迫扛起一切。
可命運的惡意，似乎並沒有就此罷休。
「癌症......都還不是最麻煩的。」
李傑的身體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
「我媽她......她精神也不正常了。」
「她瘋了。」
李傑抬起頭，那張年輕的臉上，滿是與年齡不符的滄桑和絕望。
「你還記得前幾年那個新聞嗎？轟動江州的那個，一個高中生，在巷子裡被人捅死了。」
葉辰搜索了一下原主的記憶，確實有這麼一回事，當時在本地鬧得沸沸揚揚。
「那個兇手，就是我媽報警抓的。」
李傑的聲音飄忽起來，仿佛在說別人的故事。
「案發的時候，我媽就在旁邊，她躲在垃圾桶後面，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男孩......被一刀一刀......她嚇得不敢出聲。」
「雖然她後來報了警，提供了線索，兇手很快就抓到了。但那個男孩的臉，就一直在她腦子裡，怎麼都趕不走。」
「她總說，是她害死了那個男孩。如果她當時勇敢一點，哪怕是喊一嗓子，那個男孩可能就不會死。」
「她天天做噩夢，夢到那個男孩渾身是血地來找她，問她為什麼不救他。」
「就這麼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她就瘋了。」
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葉辰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他終於明白了，李傑母親房間裡那股淡淡的藥味，混合的不僅僅是治療身體的藥物，還有......治療精神的。
一個因見義勇為而留下終身創傷的母親，一個早逝的父親，一個輟學打工的兒子，再加上癌症的催命符......
所有的不幸，精準地砸在了這個小小的家庭上。
「所以昨天在同學會上，我想起了你。」
李傑的焦點重新回到葉辰身上，
「你寫幾首歌，就能掙一百多萬。」
「我知道這是你靠腦子掙的錢，但是我止不住的想，為什麼不能也過上那樣的生活？我媽為什麼就要受這種罪？」
「所以我就想訛你一筆錢，我就是想搶你的錢！給我媽治病！」
他幾乎是吼出了最後一句話。
所有的前因後果，在這一刻真相大白。
根本沒有什麼酒後失態，沒有什麼貪婪無度。
有的，只是一個被逼到絕路上的兒子，用最愚蠢、最笨拙、也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方式，企圖為自己的母親討要一絲生機。
「沒在網絡上的那些慈善軟體上發布信息嗎？」
「有啊，發布了一年，到手300。」
李傑的話讓葉辰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叮！恭喜宿主完成任務第一階段：尋蹤覓跡。】
【現已揭示任務核心：請宿主以音樂為舟，渡其出苦海。】
系統的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但葉辰已經無暇顧及。
他看著眼前這個幾乎崩潰的昔日同學，第一次感覺到金錢是如此的蒼白無力。
他走到茶几邊，拿起了那根引發了所有誤會的電棍。
「這個，」葉辰把電棍遞到李傑面前，「是我剛在小區門口五金店買的。」
李傑茫然地看著他。
「我看這小區挺亂的，趙磊也提醒我注意安全。我一個人過來，心裡發毛，就買了個這玩意兒防身。」
葉辰晃了晃手裡的東西，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
「剛才掉在地上，是我沒拿穩。後面不小心按到開關，是我手滑了。」
「我來找你，只是因為我覺得你在聚會上的狀態不對勁，心裡不踏實，想過來看看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難處。」
「李傑，我從頭到尾，都沒想過要對你怎麼樣。」
葉辰的話，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進李傑的耳朵里。
不是來報復的？
不是來執行私刑的？
買電棍只是因為害怕？
手滑？
李傑呆呆地看著葉辰，看著他臉上那真誠又帶著點尷尬的表情，腦子裡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終於「啪」的一聲，斷了。
原來......真的是誤會。
從頭到尾，都是他一個人在腦補一場黑幫復仇的大戲。
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脫力感席捲而來，他身體一軟，徹底癱坐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眼淚，再也控制不住，洶湧而出。
就在這時。
「啊——！鬼！是鬼啊！」
一聲悽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猛地從裡屋傳來！
「別找我！求求你別找我！不是我害死你的！我不是故意的！！」
那聲音里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混亂，瘋狂地撞擊著在場兩個人的耳膜。
李傑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他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站起來。
「我媽！她又犯病了！」
他看了一眼葉辰，巨大的羞恥和慌亂讓他不敢再多待一秒。
「葉辰，你走吧，我......我謝謝你，但是你還是先別在這了。」
他衝過來，幾乎是粗暴地將葉辰往門外推。
「砰！」
防盜門被重重地關上，將兩個世界徹底隔絕。
葉辰站在漆黑、陰冷的樓道里，還能模糊地聽到門內傳來的，李傑的安撫聲，以及他母親那斷斷續續、令人心悸的哭嚎與尖叫。
他下意識地掏出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了他複雜的臉。
指尖熟練地滑到了銀行APP上，只要點進去，輸入密碼，李傑就能收到一大筆錢，可解燃眉之急。
可是......然後呢？
癌症可不是一筆錢就可以解決的。
葉辰坐到車上，看向樓上那亮起燈的窗戶，心中泛起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