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一幕對馬祥麟來說是陌生的。
正事一句沒提，只是嘮家常之中便把事給辦了。
他終於明白了夷陵知州黃文有的辦法是什麼，不主動去見也不去求。
而是精準的捏住了州正的七寸。
那鋪子名義上是州正侄子的，其實州正才是幕後真正的東主。
他也明白了黃文有隻封鋪子不拿人的用意，既不會真正得罪對方也給對方留下一個口子。
然而就在他以為黃文有的目的已經達到時，這個夷陵知州又給他上了一課。
皆大歡喜之後，場面也是輕鬆熱絡了很多。
黃文有呵呵一笑再次開口。
「就在剛剛下面人來報，州正子侄為人心直口快又誠信經商，因此和隔壁鋪子掌柜素有恩怨。」
「那吃壞了孩童之物實則來自隔壁的鋪子，這一切也都是那隔壁鋪子掌柜懷恨在心一手炮製。」
說完再次拱手。
「州正放心，本官一定秉公執法不放過任何一個心思叵測之人。」
這話讓州正面色頓時一喜。
他給侄子安排了最好的鋪位，但生意卻一直被隔壁壓了一頭。
原因便是隔壁鋪子賣的更便宜，用料也更好。
由知州出面打壓將罪名坐實，非但沒了競爭對手更能一舉將隔壁的鋪子納入懷中。
隨即大笑抱拳。
「那就多謝知州大人了。」
黃文有擺擺手連道哪裡哪裡，這都是應該做的之類云云。
然後看向州正。
「下個月初九乃荊州知府大人老父壽辰，早就想向知府大人詳述夷陵政務，奈何．．．．」
他的話只說到一半，因為州正聞言一笑接口。
「我和知府大人乃是同窗，若大人不棄，在下可代為引薦。」
黃文有再次抱拳。
「如此，便勞煩州正了。」
隨後微微皺眉：「州正的公子還在府上待選？」
大明規制，考取舉人後便可為官。
但有些舉人一輩子都等不來空缺，什麼時候吏部想起你了亦或者實在沒人頂缸了才會輪到你。
州正的兒子就是如此。
考上了舉人但入仕無望，也不知道這輩子還有沒有能等來補漏的機會了。
見州正嘆氣搖頭，黃文有笑了笑。
「公子才學在下知曉，本官有一同窗如今乃是襄陽司空署主事領工部郎中，若公子有意本官可修書一封。」
這話讓州正頓時大喜，連連拱手道謝。
司空署，是工部在地方的分司機構。
掌河道、水閘、水利漕運、橋、路、城池、農田水利設施的實權衙門。
如今的大明基礎設施大範圍修建，司空署更是成了人人嚮往的香餑餑。
黃文有擺手後嘆了一口氣。
「令郎乃真才實學，本官舉薦也只是借花獻佛，唉，不像我那不孝子高不成低不就，中了舉人本想讓他去往襄陽司空署，可他偏要等府學應召去做夫子．．．．」
說話的藝術，就是要投桃報李。
所以州正當即表示，令郎才學在下深知，既然想做夫子教書育人不如先到州學屈就。
待府學空缺，在下定為舉薦。
至此，這場完全超出馬祥麟認知的交談結束了。
在閒談之中完成利益交換，同時為自己結交下了一個鐵桿盟友。
馬祥麟以為這就結束了，但這位夷陵知州再次給他上了生動的一課。
送走了州正後，黃文有叫來了管家。
「去告訴那些人，門路本官已經給他們鋪平了，州正答應明日給他們一個面驗的機會。」
黃文有一邊擦拭著自己手上的扳指，一邊挑眉開口。
「讓他們今晚戌時之前，到城西別苑領取信物。」
「過時不候。」
那信物是什麼呢？
什麼都不是，那所謂的城西別苑裡住著一個很漂亮的女人。
想要得到明天進入州學的機會，就要在今晚戌時之前再送一筆銀子過去。
沒有聽出話外音沒有送銀子過去的，明天連進入州學大門的資格都沒有。
戌時之後，黃文有從後門離開州衙來到了城西別苑。
「本官答應過你，會把家中錢財交由你保管。」
黃文有說著抬起那女人的下巴。
「現在本官做到了，你要如何感謝本官？」
這是他在外面偷偷養的小妾，小妾一直鬧著說他把錢都留給了原配黃臉婆。
如果再不把答應的家財轉移過來，她就要去府衙告狀。
如今她心滿意足了，因為黃文有說後面還會有銀子放到她這裡的地庫之內。
逗留了半個時辰之後，黃文有離開了這處城西別苑。
登上馬車之後，黃文有面色凝重的對管家吩咐道。
「看好她，絕不能讓她太過招搖。」
「以後的銀子都會運到這裡來，就算哪日朝廷查下來找不到銀子，誰也無法定本官貪贓的罪名。」
隨後嘴角出現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之所以如此運作，真正的目的就是把兒子送進州學。
有他在，有進入州學的兒子在，銀子將會如流水一般神不知鬼不覺的進入他的口袋。
馬祥麟的開眼界之旅並沒有結束。
但這次給他上課的是夷陵州學的州正，他從黃文有那裡離去之後面色凝重的回到家。
到家之後把自己關在書房了整整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之後方才打開房門，對著房門之外焦急等待的侄子大發雷霆。
告訴他們事情嚴重到了要掉腦袋的地步。
為今之計就是要拿出大筆銀錢送去知州府，才能在此次危機中安然度過。
罵完妻子和侄子之後，他走出家門去了州學。
將所有州學的頭頭腦腦全部找來，同樣大發雷霆說了事情的嚴重程度。
隨後告訴這些頭頭腦腦，自己已經拿出大把銀錢求知州給了一線生機。
而想要平穩度過。
這些在州學門口都有商鋪利益的頭頭腦腦，就要聯合起來辦一件事。
合理、合法、合規的將知州送來的那些人接納入州學，且絲毫不能耽誤這些人科舉的資格和進度。
隨後，馬祥麟見到了非常熟悉的一幕。
這位州正把從妻子和侄子那訛詐來的銀子，偷偷的送到了城東小妾的院子。
聽完這一切的崇禎怒極而笑。
合法、合理、合規的將不合理、不合法、不合規的事情運作完畢。
權力，成了他們牟利和人情往來的工具。
而且做得神不知鬼不覺，甚至都沒有任何觸犯律法的地方。
當真是人才濟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