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累了。
沒有一刻懈怠也沒有一刻停下，因為他要做的就是和老天搶時間。
他用盡了所有的手段，也打造了一個最完美的實驗室。
三十萬人成為他可以隨意試驗印證的耗材。
他進行過切片、開膛、火燒、藥浴。
甚至他將人體中的病灶取出，泡在藥湯里。
更用吊瓶和針筒調整過無數次配方，用藥、查看、改良、再用藥。
就連記錄病情記錄的筆記，都已經堆滿數個房間。
但每次都差一點。
就差一點。
差一點就要見效可隨後便是失敗，到了最後他不顧勸阻停掉了泰山道門一脈給的丹藥。
取掉了蒙在口鼻的紗布，開始給自己用藥。
他成功了，成功的讓自己活了下來。
但只是拖延和控制，距離根除還有很遠很遠。
到了如今，四國島上的人即將死絕。
剩下的兩三萬人也已經奄奄一息，距離徹底死絕只是個時間問題。
他失敗了。
所以他來到了這裡，因為他有對不起的人。
這些人都是跟隨他而來，他也曾許下承諾。
若制出對症藥劑，當以一六八九命名。
讓爾等之名流傳千古，享世人香火。
他的眼睛越來越沉，因為他自從來到這裡就從未真正睡過一個好覺。
如今失敗已成定局，心裡鬆懈困意襲來。
雪，落在他的臉上。
冰冰涼，消減了一絲困意但融化的雪就像淚，從臉龐划過。
「不能睡啊。」
他呢喃。
「還有事沒做完呢，我死了，那幫小傢伙怎麼辦？」
他咧動早已乾裂的嘴唇。
「就算死，也要在在那些小傢伙們立碑之後。」
「那時候我也就不用碑也用不上墳包了，就躺在你們中間。」
他再次咧動乾裂的嘴唇。
「就算你們再煩，也趕不走我。」
但他太困了，眼睛怎麼也睜不開。
「不能睡啊。」
他再次呢喃，可無論如何努力也睜不開重若千斤的眼皮。
伸手入懷。
「好像．．還有個檳榔。」
這是之前一個已經死去的年輕人給他的，那個年輕人胖胖的很憨厚。
出自湖南。
家裡世代郎中，趕上了好時候進入了大明醫學院。
如果不是跟隨自己來到這裡，那小傢伙當有個十分光明的未來。
那小傢伙的爹愛吃檳榔。
但陛下在明刊勸阻嚼食這東西，更以插圖形式告誡嚼食檳榔的好處。
同時，嚼食檳榔者不得科舉也不得從軍。
各方面施壓引導，大明民間嚼食檳榔已經基本斷絕。
這份檳榔是小傢伙入學的時候，他爹給他帶來的。
陛下不讓吃，這份東西就成了念想。
而死之前給自己一顆，就是想讓他把這一顆檳榔帶回家鄉給其爹娘。
念想。
「要讓你失望了。」
吳有性顫巍巍的從懷裡拿出那顆檳榔。
「因為我也回不去了。」
「但放心，有陛下在就不會有人忘了我們，你的爹娘也會被好生安置。」
將檳榔放入口中，他皺眉。
硬。
這顆檳榔早就風乾了，而且在這寒冷冬日之下硬的就像鐵。
但除了硬之外，他吃不出任何味道。
只知道能提神，因為他不能睡。
還有事沒做完，不能睡，真的不能睡。
他的眼前開始出現幻覺，好像回到了小時候跟隨父親搗藥被呵斥。
又仿佛看到了娘親慈愛的眼神。
又是一晃，他回到了成親的那日，摘下紅蓋頭看見了妻子羞澀的臉龐。
好美啊。
燈火下妻子嬌羞的模樣真的好美，可惜，自己這麼多年卻在死之前才發現。
更是從未誇讚過一句。
女兒出生，那小小的人兒在他懷裡停下哭聲沉沉睡去。
好安靜，真美好。
又是一晃他進了京城，帶著無比的忐忑和興奮見到了陛下。
他沒想過，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朝一日被陛下召見。
他到現在都記得，陛下見他時說的那句話。
大明百姓悽苦，吳有性，我們得做點什麼？！
吳有性，我們得做點什麼！！
我們！
得做點什麼！！
吳有性，我們得做點什麼！！！
這句話宛若驚雷在腦海中炸響，是啊，自己的改變全部來自陛下。
要做點什麼，要做點什麼．．．．
就在這句話在腦海中炸開的那一刻，他陡然在喉頭感受到了一絲甜。
不對，那不是甜，而是一種奇特的．．．．屬於檳榔的味道。
重若千斤的眼皮陡然睜開，我．．．有了味覺？！
而就在眼皮睜開的那一刻，他感覺腹腔出現一絲燥熱。
那絲燥熱很微弱，但能清晰的感知到在向全身擴散。
燥熱所過之處傳來一絲絲早已消失的舒爽，隨後是疼。
從耳朵、從手臂、從腋下、從雙腳．．．從全身感覺到了疼！
那是一種劇烈的疼痛，那是一種將要把他撕碎的疼痛。
但他的臉上卻是無與倫比的驚喜。
「我懂了．．．我懂了．．．差的那一味是檳榔．．是檳榔．．．」
他在爬。
一邊爬一邊大叫，在雪地里摔倒隨後手腳並用再次前爬。
大笑著，大叫著。
「錯了．．都錯了．．．」
「陛下早就給了答案．．．早就給了答案．．是我錯了．．．選錯了方向．．．」
歷史上的吳有性最偉大發明就是膜原。
所謂的膜原半表半里將瘟疫戾氣包裹，普通藥劑無法穿透那層包裹戾氣的膜。
他創造的達原飲排名首位的君藥，就是檳榔。
輔以厚朴、草果和檳榔和其他草藥，作用只有一個。
破膜，破開膜原的外殼將其打散。
厚朴行氣、草果燥濕辟穢。
檳榔在古時嶺南便是用來破解毒瘴濕毒的，而配以其他草藥專門針對患有瘟疫者的高熱、胸悶嘔惡、腹脹痞滿。
檳榔這東西最開始只是藥材，而且是華夏歷史上時間極為悠久的藥材。
只是後來不知怎麼演變成了一種食物。
吳有性裝若瘋狂的跑回營地：「快，去翻找．．．去翻找陛下讓人送來的檳榔種以及檳榔果．．．快．．．」
百餘名同樣面色蒼白的大明郎中，聞言不敢怠慢連忙去翻找。
他們的腳步也同樣虛浮，甚至走路都在打晃。
同樣也快死了。
崇禎早就給他們準備了大量的檳榔種子和檳榔果肉，只不過這種東西沒人當回事也早就忘到了腦後。
「找到了．．大人找到了．．」
吳有性看著那足有數百斤之多的檳榔種子和果肉，哈哈大笑的同時淚流滿面。
「吾．．．糊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