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甘來之強，在於他不用金錢利益收買人心。
而是信仰。
對古韻的信仰、對四書五經的信仰、對未來大明應走的路線信仰。
他們堅信。
只有恢復古制，按照吳甘來所說才能真正興盛大明。
才是唯一正確的道路。
但畢自嚴說狗屁的信仰，他用的是恨。
是那些人對現在境遇不滿的恨，是那些人苦讀崇拜四書五經卻無用武之地的恨。
也是被剝奪特權，不能再享受人上人的恨。
而房壯麗說的是欲望。
吳甘來為這些人打造了一道捷徑，一旦成功所有人就都有從龍之功。
都能一步登天，改變現在的境遇。
而都督秦良玉說的是方便。
有一個吳甘來，就能將所有心懷不軌之人全部釣出水面集結一處。
垃圾分類，統一處理就會變得更簡單。
但首輔孫承宗卻是搖頭，因為他說的是教材。
這是陛下為太子準備的教材。
再好的書本再好的夫子，也沒有這樣生動的教材來的更直接。
但在各大巡撫眼裡，吳甘來又是榜樣。
給他們這些巡撫打下的樣板，想要合格讓陛下滿意就得跟吳甘來一樣盡職盡責。
所以你就說吧，這吳甘來得有多重要。
羅列知道這些人就算動刑也要不出口供，就算要出口供也絕對和吳甘來無關。
如果一個扮作乞丐之人，都能牽扯出大量機密。
那這吳甘來也太廢柴了一點。
既然要不出那就乾脆不要，你不是數日未曾進食很餓嗎？
那就呲吧。
你呲多少我有多少，但你要是吃不下去那咱就得說道說道了。
那你說一個探子被拆穿，然後被人用軟暴力逼著吃東西。
已經脹的快嘎之人會怎麼做呢？
唯有翻臉。
可你沒道理啊，你一個乞丐又跪街邊又擺木板說餓了好幾天。
那人家給心善給你吃的哪錯了？
而且人家剛給你吃完，你就換個地方接著跪那不就是沒吃飽嗎？
你沒吃飽人家接著給你買，然後你翻臉了。
這他媽倒翻天罡了你這。
欲要對給你買吃的無比慷慨的善人動了惡念，瞬間引起常州百姓的怒火。
可憐你還可憐出錯來了？
滾出我常州地界，姆們的飯食就算是餵狗也不再施捨一點。
乞丐，任何朝代都有。
都是活不下去的可憐人才會流浪乞討，這是天然保護色。
但如今的大明官員考核內容之一，就是境內乞丐的數量。
養濟院和戶部每年免稅額度，就是用來讓地方官安置處理這些沒有進項之人。
而且現在大明工作機會遍地都是。
只要不懶就都能掙到一口吃的，朝廷兜底再加經濟刺激和官員考核。
真正的可憐人出來乞討的已經微乎其微。
你一定要相信烏紗帽的力量。
為了保住自己的烏紗，大明境內的乞丐近乎被干絕跡了。
羅列的用意很簡單。
你不是用乞丐來偽裝又是刺探情報又是傳遞信息的嘛。
那好，老子先廢你雙耳。
那個乞丐引發眾怒，隨後這件事被明刊披露。
整個大明掀起了對乞丐的口誅筆伐，這又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也正是這種風氣被帶動，那種四肢健全卻跪地乞討之人再要不到任何東西。
而明刊更是披露了這個傳承許久的古老職業，騙乞。
沒錯，乞丐是一種職業。
而且傳承十分悠久，因為他們不但有專業技能更有等級森嚴的傳承。
這其中，以浙江紹興和安徽鳳陽為最。
浙江八府皆有丐戶，但最成規模和技能最強的就是紹興。
因為這些被太祖定為丐戶墮民之人，當初是張士誠的部下。
就是太祖口中殺盡江南百萬兵，主體指的是陳友諒但也包含這些人。
鳳陽，作為朱氏祖地三都之一，但乞討之風極為盛行。
哪怕年景大豐，到了秋收之後也會全民拖家帶口去往江浙松江等地乞討。
開春要種地再回來。
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還是和當初太祖的決定有關。
江南十幾萬富戶被強制遷移填充鳳陽，不得私自逃回江南否則以重罪論處。
不能回鄉探親祭祖，就裝扮成乞丐的模樣乞討返鄉。
另外一部分是真正的職業乞丐。
而他們和紹興那種職業乞丐又不同，他們是硬要。
身為朱氏祖地之人，當年太祖就曾乞討為丐，吾等今日乃為追尋太祖遺風。
你不給我就動硬的，報官之後面對這等往祖上倒都能和皇祖搭上邊之人。
當地府衙也只能選擇睜隻眼閉隻眼。
而這也讓鳳陽人更加的肆無忌憚，行事也更加的囂張。
因為他們乞討歸來。
都會在去明皇陵上香上供，感謝朱氏祖先保佑。
還是那句話，所謂布局就是把已經存在的矛盾無限放大。
鳳陽天生就覺得自己被虧欠了。
江南遷移過去的人本來日子舒坦富裕，又在溫暖肥沃的江南之地。
結果被強制遷移到這等貧苦鳳陽，心中自然有恨。
而純種鳳陽人心中更不滿。
身為朱明祖地的自己人，但享受特殊待遇的卻是南京和北京人。
他們沒有任何優待心中極度的不平衡。
這種事崇禎從登基之後就知道，但一直壓著沒管就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機會。
而他看完曹化淳的奏報，搖頭讚嘆這吳甘來不愧是自己選中之人的原因。
就在於吳甘來把手早早的就伸進了鳳陽。
你有葉震春，但我暗度陳倉掌你祖地。
太祖再強也為朱氏後人，既為朱氏後人必當聽祖行事。
他，要再造一個出自鳳陽的葉震春。
而這些遍布全國，為他充當眼線的乞丐主力就出自鳳陽。
本就以乞討為職業，又有某種不成文的特權。
這些人簡直不要太好用。
然而這被他極為自得的布置，在一個叫羅列之人的手裡被破的嘎巴溜溜脆。
整個大明都在驅趕驅趕乞丐，尤其那種四肢健全不事勞作之人為重點驅逐的對象。
而以往不給就動硬的鳳陽人，大明百姓也從羅列那學到了處理之法。
餓是吧？
那就吃吧，把我帶來的全吃掉。
不吃還要動硬那就逼你動手，你一動手所有人都是人證然後去見官。
再然後被驅趕回原籍。
而且別忘了安徽巡撫叫張鶴鳴，這些人剛被驅趕回到安徽地界直接被送入大牢。
湖北。
書房裡的燈亮著，桌案上放著一碗早已涼透的粟米飯。
吳甘來眉頭緊皺的看著手裡的信件，良久之後口中緩緩吐出兩字。
「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