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消失的大人
緩了片刻,維克起身推門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氣中帶著雨後的濕潤,接觸空氣的肌膚有些清涼。
昨夜想必下過雨,屋檐的石片上還掛著水珠,時不時滴落一兩顆,在門前的泥地上砸出小小的水坑,倒映著天邊漸亮的朝陽。
他深吸一口氣,胸中那股不可思議的感覺漸漸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新奇的感覺。
畢竟這是他第一次從月華城以外的地方醒過來。
而讓維克感到意外的是,到了白天,這個小小的石村竟熱鬧了起來。
只不過,街頭巷尾奔跑嬉鬧的全是孩子的身影,這裡並沒有大人的影子。
維克一怔。
一群半大的孩童在空地上互相扔著石子,甚至有幾個男孩子舉著削尖的木棍,嘴裡喊著「殺恐懼」的口號,模仿著戰士衝鋒的模樣。
雖然看起來有些危險,但維克知道,在這恐懼環繞的地方,孩子們從小就要學會這些,與其說是遊戲,不如說是生存的預習。
他們的父母大概從未覺得這有什麼不妥,也沒有出來阻止他們,畢竟比起真正的恐懼,木棍的磕碰實在算不得什麼。
他這般想著,心裡才稍稍釋然。
隨著遠處傳來幾聲雞鳴,更多的孩子從各家石屋裡鑽了出來。
他們像是很開心的樣子,手裡大多攥著些簡陋的「武器」。
可維克的眉頭卻漸漸皺了起來。
他站在門口望了許久,直到朝陽爬上山頭,照亮了整個村子,也沒見到一個成年人的身影。
收留他們的那位老人,竟是目前為止,他在這村子裡見到的唯一一個大人。
這太詭異了。
昨夜老人說過,失蹤的只是部分村民,並非全村的大人都消失了。
可眼前的景象卻像在告訴他。
這裡早已是孩子的世界。
維克走到一個正用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的小男孩身邊,蹲下身問道:「你的父母呢?」
小男孩抬起頭,露出一雙清澈的眼睛,指了指村外的林子,笑道:「父親去打獵了,母親說要去采蘑菇,他們說太陽落山前就回來。」
他說得那般篤定,仿佛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維克望著他天真的臉,心裡卻像壓了塊石頭。
好像都不是那麼傷心的樣子?
尋常的孩子如果幾分鐘見不到父母,都會哭著鬧著尋找父母的身影吧?
昨日老人的話似乎還縈繞在維克耳邊。
那些失蹤的大人,起初也多是這樣出門後便查無音信。
直到後來情況愈發糟糕,哪怕守在家裡,也會憑空消失,這才讓村裡的大人們陷入了極致的恐慌。
難道村裡的大人們已經完全消失了?
陽光漸漸爬上頭頂,變得灼熱起來。
維克望著那些奔跑跳躍的小小身影,忽然覺得後背泛起一陣寒意,這熱鬧背後,藏著一種令人發涼的感覺。
仿佛整個村子早已被掏空了內核。
「維克,你不覺得奇怪嗎?」
忽然,肯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走到維克身邊,目光掃過那些嬉鬧的孩子,皺眉道:「這裡只有孩子,他們吃什麼?穿什麼?總不可能全靠自己養活吧?」
維克點了點頭,心裡的疑慮變得更多了。
「我們挨家挨戶去看看,或許能找到些線索。」
他轉頭看向不遠處正擦拭巨劍的尤德,以及在一旁活動筋骨的佩頓,招招手,道:「尤德,佩頓,跟我一起,有你們兩個在,能少些麻煩。」
這兩個彪形大漢往那一站,自帶一股威懾力,總能讓問詢變得更順利些。
肯特則留在老人家裡守著,以防不測。
就在維克準備動身時,眼角餘光瞥見瑪娜正朝著一群玩伴跑去。
她手裡攥著什麼東西,在陽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維克瞪大了雙眼。
那竟是一塊極為純淨的寶石,色澤通透,就像是凝固的月光一樣。
連維克在月華城冒險者營地都未曾見過這般質地的珍品。
維克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心裡泛起一絲詫異。
寶石?
這個看起來貧瘠的山村,怎麼會有如此貴重的東西?
他駐足原地,盯著那塊寶石看了片刻。
或許...
是類似傳家寶的東西吧?
維克這般安慰自己。對於不懂事的孩子來說,再貴重的寶石也不過是個閃亮的玩物,拿來嬉鬧也不足為奇。
這麼想著,他壓下心頭的疑惑,對尤德和佩頓道:「走吧,先去看看別家的情況。」
在同伴們羨慕的驚呼聲中,瑪娜把寶石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像揣著一隻會發光的小鳥一樣。
她朝著河邊跑去,那是和弗洛拉約好的地方。
被其他孩子羨慕的目光包圍時,瑪娜覺得自己像是擁有了全天下最珍貴的寶藏,開心得想放聲尖叫。
這種純粹的快樂,她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了。
現在是白天,村子裡沒有大人的嘮叨和管束,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瑪娜第一次覺得人生是如此的自由。
就算爸爸媽媽不見了,就算爺爺躲在避難所不敢回來,她也能和小夥伴們瘋跑打鬧。
因為她不覺得爸爸媽媽死了。
以前他們去黑松林打獵,也有過消失好幾天的情況,最後總會背著獵物、帶著野果回來,雖然身上常常帶著傷。
這次一定也一樣,等他們玩夠了,一定就會回來的。
因為弗洛拉說過了。
瑪娜邊跑邊想,腳下被一塊石子絆了一下,小腿在粗糙的石板上蹭出一道紅痕,火辣辣地疼。
但她咬了咬唇,揉都沒揉,依舊不遺餘力地往前沖。
可能心中的快樂,掩蓋住了疼痛。
老實說,瑪娜其實不太喜歡她的爸爸媽媽。
他們就像村里其他大人一樣,控制欲強得可怕。
每天天不亮,父親就會揪著她的胳膊,逼她練那把比她還高的木劍,動作稍有偏差,就會被厲聲斥責,有時候練不到他滿意的水準,連晚飯都沒得吃。
母親則會拿著弓箭,手把手教她怎麼瞄準兔子,怎麼在密林中追蹤獵物的蹤跡。
更讓她害怕的是,他們還會教她如何從恐懼手裡逃生。
怎麼屏住呼吸躲在樹洞裡,怎麼用污泥塗抹身體掩蓋氣味,怎麼在被恐懼追逐時突然轉向。
這也是她的身法比同齡人要強很多的原因。
而只要有一個動作記不住,父親就會漲紅了臉大罵。
每次看到父親那雙瞪圓的眼睛的時候,瑪娜都會覺得心臟被攥緊,就會體會到來自死亡的恐懼,讓她喘不過來氣。
可冷靜下來後,她又會氣得發抖。
為什麼別的孩子能在陽光下玩耍,她卻整天要拿著木劍和弓箭練習?
她也想和小夥伴們一起扔石子,過家家,想抱著野花躺在草地上看雲啊!
而這也是弗洛拉一直跟她說的。
聽的時候,瑪娜的內心充滿了嚮往,但也只是嚮往,她並沒有體會到這是什麼樣的感覺。
而剛才和同伴們瘋玩的那陣子,她終於嘗到了這種滋味。
不用整日繃緊神經,不用害怕挨罵,只需要放聲大笑,盡情奔跑。
那種快樂的感覺,像蜂蜜一樣甜,把瑪娜這幾年心裡積壓的委屈都衝散了。
跑到河邊時,瑪娜已經氣喘吁吁,她扶著柳樹彎腰喘氣,懷裡的寶石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河面上波光粼粼,映出她通紅的臉蛋。
她忽然有點想念爸爸媽媽了。
可能是玩耍過後的空虛吧。
遠處傳來其他孩子的笑聲。
瑪娜直起身,朝著聲音的方向望去,眼裡重新亮起了光。
弗洛拉在那邊等她。
她伸手撩開垂在眼前的柳枝,嫩綠的枝條輕輕搖擺。
瑪娜一步步走向河邊那個熟悉的身影,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在草地上輕輕搖曳,像一幅被風吹動的畫一樣。
弗洛拉正蹲在河邊,雙手抱著膝蓋,紅色的海藻捲髮垂落在肩頭,隨著風輕輕晃動。
聽到腳步聲,她緩緩抬起頭,湛藍色的雙瞳像是藍寶石一樣美麗。
「弗洛拉!」
瑪娜跑到她面前,臉上還帶著奔跑後的紅暈,笑著攤開手,露出懷裡的寶石,笑道:「你看,我把它帶來了。我已經玩得很好了,可以把我的父母還給我了吧?
你說過的,只讓他們消失三天的!」
「傷腦筋耶...」
弗洛拉蹙著眉頭,蜷縮著身子,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她好像沒有意識到瑪娜會是這樣的反應。
弗洛拉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水面上劃著名圈,激起一圈圈盪開的漣漪。
瑪娜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不安。
她蹲下身,湊近弗洛拉,輕聲問道:「怎麼了?爸爸媽媽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我的父母也沒有回來。」
弗洛拉抬起頭,道:「村里其他孩子們的父母,也都沒有回來。」
瑪娜的心猛地一沉,剛想說話,但弗洛拉卻忽然揚起臉,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像雨後初晴的太陽一樣。
「不過沒關係啊!瑪娜,村裡的孩子們都不在意這些,好像只有你還在盼著大人們回來呢,你有點奇怪!」
「那當然不一樣,他們可是我的爸爸媽媽!」
瑪娜急得提高了聲音,臉頰漲得通紅,道:「我已經玩夠了,我希望他們能回來,我保證以後會好好練劍,再也不偷懶了。」
弗洛拉靜靜地看著她,忽然淡淡一笑,道:「你不覺得這樣下去很好嗎?」
瑪娜愣住了,眉頭緊緊皺起,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什麼意思,弗洛拉?你在說什麼啊?」
她看著弗洛拉那雙湛藍色的眼睛,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河邊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柳枝嘩嘩作響,也吹亂了兩個女孩的頭髮。
瑪娜攥緊了手裡的寶石。
弗洛拉繼續道:「森林裡的精靈會為我們給予食物,我們即便是不去森林,也能得到充足的食物了,而大人們也去了樂園,並不願意來到這裡了,畢竟這裡又臭又髒,沒有人會想來到這個提心弔膽的世界。」
「怎麼可能!他們可是我的爸爸媽媽!」
瑪娜的聲音裡帶著哭腔,雙手緊緊攥著那塊寶石,攤開手掌,道:「如果他們知道我在這裡,我發誓,他們一定不會願意離開我的!這個!還給你了!」
弗洛拉有些不情願地瞥了瑪娜一眼。
片刻後,她雙臂交叉於胸前,像是泄了氣的皮球,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道:「是啊,村裡的大人中,好像只有你的父母是願意回來的,真是奇怪。」
「什麼意思?」
瑪娜猛地抬起頭,褐色的眼睛裡寫滿了震驚,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魔法一般,凝固在了原地。
弗洛拉的話不知為何,此時讓她渾身發冷。
願意回來?
難道其他大人的消失,是他們自己不願意回來?
還是說...
弗洛拉避開她的目光,伸手撥弄著垂在肩頭的紅色捲髮,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一般。
「沒什麼意思,瑪娜,你的父母會回來的,我發誓,不過要等到明天,到時候,我會帶你過去。」
她抬起頭,望著凝固在原地的瑪娜,湛藍色的雙瞳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又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臉上擠出一個苦澀的笑容,道:「瑪娜,為什麼要用那麼害怕的眼神來看我?」
她伸出手,似乎想摸摸瑪娜的頭,卻見到瑪娜後退一步的模樣,手臂在半空中停住了,搖搖頭,道:「這有點讓我傷心啊,瑪娜,我害誰都不可能害你的,我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
「讓我爸媽回來!我以後好好練劍,再也不做這種事了!」
瑪娜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燭火一樣。
撂下這句話後,瑪娜渾身一震,像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情一樣,轉身就往村里狂奔。
草鞋踩過水窪,濺起的泥點糊在褲腿上,瑪娜卻渾然不覺。
弗洛拉望著她跟蹌的背影,湛藍色的雙眸看起來十分平淡,隨即慢悠悠轉回頭,繼續盯著遠處的的河面。
瑪娜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腦海里卻湧現出那些曾經讓她十分討厭的畫面。
父親攥著木劍的怒吼,母親的責罵..
那些曾讓她怨恨的時刻,此刻卻像燒紅的烙鐵一般,燙得她心口一陣陣發緊。
不會...
有什麼事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