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君財神緩緩闔上雙目。
祂不再望向趙公明,甚至不再留意那不斷滑落的廟財值。
雙手平放於膝,掌心朝天,安然入定。
識海深處,潮聲起伏。一輪金虹躍出東方,正是君財神的商財果位,光芒萬丈。
商財之道,從來不是龜縮防守。
它是經營,是博弈,是在四面楚歌的絕境中,捕捉那一線足以扭轉干坤的生機。
念頭紛飛如蝶,太昭執境之內,異象再生。
原本模糊的城市剪影驟然放大,君財神以神力推演,在虛空之中構出一片更真實,更廣闊的商戰沙場。
街道、店鋪、碼頭、酒樓、大廈……
城中每一處商貿節點都被點亮,化作密密麻麻的光斑,交織成一張繁複無匹的網。
而在這張巨網中央,路氏神廟的地基深處,青金色光絲正熠熠生輝。
每一根光絲都竭力向外延伸,渴望接通一個又一個商業節點。
其中,符籙與瘟丹兩道光脈明顯黯淡,神廟香火之光亦隨之萎靡,唯有冥幣那條光脈最為璀璨奪目。
「或許,轉機便在於此。」
君財神抬手輕點。
推演虛影再度流轉,畫面重現。
路晨端坐於路氏神廟議事廳內,面色沉靜,聽取各路管事稟報。
符籙管事臉色灰敗,嘆道:各家以「免費」靈寶為餌,已將九成客源掠走。
濟世堂管事亦是愁眉不展,說原料價格飛漲,又遭遇別家靈丹傾軋,瘟丹積壓在庫,幾乎無人問津。
神廟管事更是面如土色,說神廟香火,受靈符與瘟丹市場崩塌所累,被一舉重創。
唯有冥幣管事面色如常,自信冥幣生意無可替代,尚能穩若磐石。
可一條財脈,終究撐不起整張巨網。
路晨略作沉吟,開口問道:「各家神祇賞賜靈寶,仙兵,靈藥,能賞多久?又能免費多久?」
符籙管事一愣:「路總,這靈寶是上神賜下的,應該能一直免費吧?」
「錯!」
路晨霍然起身,聲音擲地有聲:「靈寶是大神祇親手煉製,仙兵,靈丹也是!
趙公明神通再大,也不可能無限煉製法寶。
其餘仙家同樣如此。
區區幾炷香火便換得一件天庭寶貝?
那百萬人供奉便是百萬件,千萬人供奉便是千萬件!
如此賠本賺吆喝的買賣,怎麼可能長久?
供的人越多,這鬧劇便越早收場。」
他目光如電,掃過眾人:「哪怕趙公明為斷我路氏香火,將聚寶盆搜刮來的寶物盡數挪到江都。
你們也要明白,聚寶盆能聚天下財,但聚來之財必有源頭。
挪得越多,別處的虧空就越大。
這叫拆東牆補西牆,遲早牆塌屋毀!」
他看向符籙管事:「既然別家愛送,那就讓他們送個盡興。送得越多越好,最好讓整個江都的香客都去領,連周邊幾市的香客也一併叫來。我路氏神廟可以包接包送!」
符籙管事怔怔點頭:「可……可這樣一來,我們的靈符豈不是更賣不出去了?」
「不賣了。」路晨語出驚人:「從今日起,符籙停止對外發售,全部轉為『香火憑證專供』。
凡香客,只要先到路氏神廟連續供奉十日,便可換取一張香火憑證。
憑此證,每人可領取靈符一張。
品階不降,效力不減。
只要能穩住我廟仙家的香火,靈符我們想制多少,就制多少。
論打持久戰,我們才是耗得起的那一方!」
……
見此一幕。
趙公明身後,雷祖微微眯起雙眼。
這浮現的虛影並非空想,而是雙方依據現實情勢,展開的虛空博弈。
推演中的每一步,日後皆可能在凡間成真。
也就是說,那靈符確如趙公明所言,是凡人以奇技仿製而成的仙家之物。
區區一介凡人竟能仿製仙家靈寶?
而且君財神的推演更是明白無誤地昭示——此物可以無限仿製!
「如此逆天之舉,天庭竟不予追究?」
雷祖心中疑雲驟起:「縱使其他仙家不能時時窺探下界,那四值功曹巡查凡間,豈會察覺不出其中端倪?
更別說,還有那詭譎儀仗。
種種異象,天庭居然一律視若無睹……
這小子究竟是什麼來頭?
為何連陛下都要特地將我等召去,話里話外,意在阻他晉升?」
雷祖思來想去,始終不得其解。
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自己對這小子的觀察,還是太少了。
能讓瘟君在之前大戰中,那麼拼命,本身就說明了問題。
畢竟以瘟君的位格,其青睞的根本,未必全在香火之上。
雷祖暗暗搖頭。
但話又說回來,如今瘟君已敗。
君財神想要勝過趙公明,無異於痴人說夢。
趙公明法力通玄,便是自己對上,也沒有五成勝算。
這位老兄的真實道行,連陛下都需忌憚三分。
若非如此,當年天庭初定,陛下又怎會主動提議分潤走八部中的雷部與財部?
分走財部,本就是沖著趙公明去的。
雷祖心念電轉,再度望向那片虛影。
只見畫面波瀾再起……
路晨吩咐完符籙一事,目光落向濟世堂管事。
「瘟丹這邊,分兩步走。
其一,那一百多張丹方里,至少有數十種具有保健之效。
先把這類瘟丹全數停產。
集中精力做治瘟的正藥。
我們不去跟回春丹,續命散拼療效,往後只做垂直。
那些真正急需『治疫』而非『保健』的人,瘟丹才是價效比最高的選擇,也最容易獲取。
想靠賜福治病,終究是博一個機率,哪有現成的丹藥來得實在。」
濟世堂管事苦笑:「路總,這法子屬下也想過。可關鍵是製作此類瘟丹的藥材,價格不知翻了多少倍,根本壓不下來。就算維持眼下售價,咱們也得虧血本。」
路晨擺了擺手:「無妨。第二步,你將那些惡意哄抬藥價,故意擾亂市場的藥材商,一個不落,列份名冊給我。」
濟世堂管事不解:「路總,您是想……?」
路晨嘴角一寒:「這天底下,哪有無根無源,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人?
只要是人,就有祖宗!
我倒要看看,這些發黑心財的商家,他們的先人在底下過得可還舒坦。
再看看他們自己,平日裡到底是行端坐正,還是暗室虧心?
從今往後,我會讓冥府陰差多多『關照』他們,務必秉公執法,有罪必究。
倘若還不知收斂,那往後冥幣也別用了,解冤符也免了。
生前之事我管不著,可他們的先人,以及他們身後之事……」
路晨獰笑一聲,緩緩攥緊拳頭,指節咯吱作響。
……
「我嘞個去啊!」
閻王瞧到此處,忍不住猛吞了口唾沫。
這是把冥府當成什麼了?
——打手嗎?!
但不得不承認,這招真是蛇打七寸。
誰能頂得住?
雖說有錢能使鬼推磨不假。
可趙公明再橫,天金再多,手裡卻沒有冥幣啊。
「嘶!真正的商戰,果然樸實無華,直指要害。」
……
最後,路晨踱步至冥幣管事面前。
「冥幣是我們眼下最大的依仗。
從今日起,策略收窄。
每人每月限額購買一萬冥幣,若想多買,須得額外供奉我廟其他神祇。
一炷香,可額外換購一萬冥幣。
至於外地渠道,我會親自跟他們去談,必須同步跟進。
凡無瘟君與君財神神位的神廟,若想經營冥幣生意,必須將兩位仙家請入廟中供奉。
請入廟的規矩,我會與兩位仙家商議,儘量放低門檻。
陰司那邊,我也會和閻王溝通,特殊時期,特殊處置。」
他目光灼灼:「現在,唯有冥幣是趙公明伸不進手的獨家買賣。
但我們不能只守不攻。
必須用冥幣的獨家地位為香火引流,同時壓制靈丹市場。
再用香火為符籙賦能,形成正向迴圈。
四條財脈牢牢捆綁一處,收縮戰線,迎戰強敵!」
「是,路總!」冥幣管事躬身領命。
一道道指令如流水般傳下,推演畫面隨之再度變幻。
符籙不再追逐散客,退守香火體系之內。
香客們漸漸發現,別家的免費靈寶雖好,但領了一次未必有下次。
且出現了有錢人大肆囤積倒賣的現象。
天庭眾仙手中的寶貝庫存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耗,補充遠遠跟不上發放。
而路氏神廟的符籙雖需上香領取,卻勝在穩定持續。
今日有,明日有,後日依然有。
至於瘟丹,隨著「祖宗人」霸氣登場,那些企圖炒賣藥材的商家紛紛啞火。
不但不敢再高價拋售,反而以遠低於市價的價格獨家供給濟世堂。
瘟丹非但沒漲,價格反而回落許多,讓更多有需要的人以更低廉的代價買到對症之藥。
以至於瘟君香火再次暴漲。
至於冥幣,更是神來之筆。
冥幣乃剛需,香客為兌換冥幣,也願意花點小錢,踏入路氏神廟上香。
上香者一多,香火願力自然水漲船高。
香火增長,符籙供給也隨之日趨穩定,愈發壯大。
——嘩!
伴隨四條財脈開始彼此咬合,不再各自為戰。
而是形成了一套環環相扣,互為支撐的閉環。
這一刻,路氏神廟的廟財值徹底止住了頹勢。
從九十跌至六十的曲線戛然而止,隨即掉頭向上,急速攀升。
九十。
一百二十。
一百五十。
一百八十。
竟轉瞬之間,再度逼近兩百大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