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岱頂碧霞宮。
雲霞垂落,仙罡流轉。
此地既非凡俗紅塵,也非九天仙界,而是洞天仙域,人間仙山。
坐落於人天交界之墟,乃碧霞元君臨凡坐鎮的仙庭別府。
泰山既非俗土,岱頂也非人間。
其周圍終年雲霞為牆,仙罡為界,尋常凡人根本無緣一見。
碧霞元君奉東嶽大帝法旨,鎮守東嶽,濟世渡人,護佑萬方生民,乃是天庭在下界的「駐節大神」,位高權重,極盡尊貴。
此時,碧霞宮內。
祥雲繚繞,瑞氣千重。
大殿正中,一層接一層如煙如紗的雲霧垂落,將雲台之上的身影遮掩得若隱若現,只能隱約窺見一道端莊華貴的輪廓,端坐於九重祥雲之上。
雲台之下,一名身負青藤甲冑,面容粗獷的神將正躬身站立,正是大川市山神。
祂不敢抬頭,目光始終垂落在金磚地面上,聲音恭敬而克制:「娘娘,大川市土地匯報的情況,大致便是如此。」
殿內一時沉寂。
良久,雲台之上,那雙隱在雲霧後的神眸緩緩睜開,目光如千年寒潭,幽深不可揣度。
「身負大天尊懲戒的因果罪業?」
碧霞元君的聲音從雲台上傳下:「又身懷冥府,瘟部,兵馬司三大神職……」
祂眸光微凝,語氣多了一絲瞭然:「原來此人,竟是前些時日在天庭鬧得沸沸揚揚的那位馬芻典簿。想不到短短時間,竟已晉升執馬郎中一職。」
山神聞言詫異:「娘娘認識此人?」
說完又忙道:「也對,娘娘雖駐節下界,但天庭諸事,又豈能瞞過娘娘法眼。」
大川山神不免生出幾分好奇:「娘娘,這位執馬郎中……很厲害嗎?」
雲台之上,碧霞元君淡淡一笑。
「豈止厲害。此人氣運非凡,頗有跟腳,來歷似極不尋常。屢屢在天庭鬧出不小動靜,此前南天門被毀一事,也與他脫不了干係。結果,最後反被大天尊賜予了仙籍。」
「什麼?!」
山神瞳孔驟縮,猛地抬頭,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毀了南天門,非但未被問罪,反而賜下仙籍?
這是何等潑天的氣運?
祂意識到自己失態,趕緊又低下頭,聲音都有些不穩了:「那……既然如此,為何又要罰他戴罪之身?這對凡人而言,無異於斷了修行大道,往後寸步難行啊。」
碧霞元君輕嘆一聲:「這便要說起月老了。」
祂語氣沉了幾分:「你可知,月老已經寂了。」
此話一出,山神徹底繃不住了,神色劇變:「月老……寂了?!」
月老是何等人物?
天庭大仙,三界香火巨擘正神,掌管天下姻緣,地位何其尊崇。
堂堂一個正神,竟然……寂了?
「娘娘,究竟發生何事了?難不成月老是被此子暗害了?這怎麼可能,祂可是天庭大仙,怎麼可能會被……」
「痴想什麼。」
碧霞元君打斷祂:「便是真有凡人弒神,無論如何也輪不到月老頭上去。」
「是此子暗中謀劃,助月老完成了夙念。但這夙念觸犯天規,令天庭震怒。大天尊一怒之下,以九霄神雷親自處決了月老。此子也因而觸犯天威,被打成戴罪力士,令他在人間行善積德,償還孽債。」
山神臉色震驚未消,整個人僵在原地,半晌才倒吸一口涼氣。
「竟有這等事……區區一個凡人,竟有這潑天的膽量,膽敢為仙家謀局。簡直……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祂深吸口氣,努力平復心緒:「如此看來,此子確實跟腳不凡,鴻運沖天。犯下這等罪孽,若換作旁人,恐怕早就被天庭處以極刑了,再不濟也得打入天牢。這戴罪之身與之相比,倒算是輕了。」
雲台上,碧霞元君不置可否,只是那淡淡的笑意微微斂了幾分,神色間多了幾分若有所思。
「想不到此子居然也來了大川轄界。看來,極有可能是為那嬰靈案而來。」
話音未落,殿內氣溫驟降,如寒冰凍結。
碧霞元君冷冷道:「這大川的邪祟來歷定然不凡,不光以大法力封閉了周圍縣城,連本君也難以觀測。還行此惡毒之事,必然極不尋常。」
「即便本君頒布法旨,引凡間靈修前去調查,到頭來也一無所獲,只依稀窺探出一絲瘟部的蹤跡。」
山神眉頭一皺,忙道:「娘娘,此子也在瘟部受領了神職,難不成是瘟君派來的?」
碧霞元君略作沉吟,微微頷首:「未必沒有可能。也罷,此子不同尋常,或許真能替本君查清事情原委。」
祂忽然想到什麼,偏頭看向座下侍立的童子。
「近日難道沒有靈修接榜嗎?」
童子躬身答道:「回稟娘娘,之前好像有一處榜單接連閃爍了數次,卻不知為何沒有接成。」
「何處?」
「看地界,似是江省江都地界。」
碧霞元君眸光微動,語氣隨即多了一絲瞭然。
「原來如此。若本君記得沒錯,此子便是江都人士。想來是那戴罪之身,自動斷了他的聯絡,令他接不得榜。」
說著,這位泰山權柄僅次於東嶽大帝的第二正神,輕笑一聲:「興許此子當時還埋怨過本君清高孤傲,也不一定。」
山神聞言,當即沉聲道:「大膽!他若真敢生出此心,藐視娘娘,小神定不饒他!」
碧霞元君淡淡道:「罷了。」
祂抬手,一道華光自雲台之上湧現,如流水般傾瀉而下,懸停在山神面前。
山神抬手接住,低頭一看,手中赫然多出幾樣物件。
「娘娘,您賜下這些寶物是……」
「你帶上這幾樣東西,回去交給大川土地,讓大川土地親手轉交給他。之後你便配合他一同查案,本君稍後會分出一道念頭前去大川,與他談上一談。」
山神大驚,望向那雲霧之後的身影:「娘娘,眼下大川因果如此之重,您……」
「去吧。」
「是!」
山神不敢多言,領命後深深一揖,轉身退出碧霞宮。
碧霞元君獨坐雲台之上,目光穿透雲霧,望向殿外遙遠的東南方向。
那裡,正是大川市的所在。
「雖說天庭有規,正神不得擅入因果糾纏之地……」
祂輕嘆一聲:「可此事若再視若無睹,本君又豈配承受人間心誠香火?」
祂緩緩合上雙眼,周身華光大盛,如潮水涌動。
一縷念頭自雲台之上飛出,無聲無息,穿透碧霞宮的仙罡壁壘,朝著東南方向疾掠而去,轉瞬便消失在漫天雲霞之中。
……
大川市,酒店內。
路晨在房中來回踱步,眉頭緊鎖。
「這瘟瘴結界裡到底什麼情況?摸不清底細,貿然闖進去風險不小。可要是不進去,線索就斷了……」
他停下腳步,望向窗外還正盛的日頭。
心理盤算著再找師兄周信問一問,看看師兄能不能給他些許建議。
若師兄也沒有的話……
路晨攥緊拳頭:「實在不行,就只能冒險往結界裡闖一趟了!」
就在這時!
忽然!
毫無徵兆得!
路晨腳下一軟,只覺眼前一陣天旋地轉。
「奇怪,我……我這是怎麼了?」
他扶住桌角,只覺一股滔天困意如潮水般涌遍全身,四肢百骸彷佛被抽空了力氣,連眼皮都重得像灌了鉛。
「不對,這不正常……」
路晨立馬運轉至清之水神通,試圖強行讓自己保持清醒。
然而那股困意來得太過兇猛,根本不是意志所能抗衡的。
下一秒,路晨只覺身體一輕,像斷了線的木偶,重重砸在床上。
「糟糕!有刁民在害朕?誰!!!」
心中最後一個念頭閃過,他意識便沉入無邊黑暗之中。
隨後,房間內便響起陣陣有節奏的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