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將軍駕雲上前,四下掃視一圈,面色沉了下來:「兄長,這是怎麼回事?難不成那姓路的小子耍我們?」
「應該不是。」
何將軍目光落在掌心,那道金色光痕已微弱到幾乎看不見了。
他緩緩開口:「本帥方才下冥府之前,的確嗅到了一絲嬰靈的純陰之氣。那種氣息做不了假。三百多個嬰靈的魂魄聚在一處,陰氣之純粹絕非尋常亡魂可比。」
「那怎麼現在連個影子都看不見?」
何將軍的目光投向更深處。
冥府的幽暗在他眼中層層剝開,逐漸顯露出殘留在空間中的細微痕跡。
那是洞天移動時留下的裂隙,像一道道被撕裂後又匆忙縫合的傷口。
「看來,是有人將他們移走了。」
喬將軍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兄長,您是說……」
「原來此處有座洞天。眼下,已被人帶著跑了。」
何將軍冷笑一聲:「真是好大的手筆。」
「洞天?」喬將軍似想到什麼,語氣不自覺地弱了幾分:「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等。」何將軍將蛇戟往雲頭一頓:「既然出了狀況,那姓路的小子總會想辦法。如果他想不到。我等稍待片刻,便擺駕回宮。如此一來,老星官那邊的面子也算不負。」
喬將軍點了點頭,回頭大喝一聲:「扎陣!」
身後數千天兵列陣而立,神光灼灼,將這片幽暗的冥土照得如同白晝。
遠處遊蕩的孤魂野鬼感受到這股恐怖威壓,紛紛縮回了自己的藏身之處。
而此時,壇場這邊。
路晨已經快站不穩了。
隨著體內真炁的退潮達到頂點。
他雙腿發軟,眼前一陣陣發黑,體內猶如被抽成了真空。
他與壇場之間的聯絡,更是已經到了細若遊絲,藕斷絲連的程度。
若不是憑著強大的意念撐住,哪怕當場昏死過去也不稀奇。
而直到這一刻,路晨才終於不得不承認一個令他渾身冰涼的事實。
一件他早該想到,卻從未懷疑過的事。
那股護持他做法事的真炁,根本不是他自己的。
過往的每一場法事,此時如同一幅幅畫卷,從他眼前飛速掠過。
第一次給井龍王開壇做法,供養功德。
第一次開光法事,為灶君重燃煙火冊。
第一次施展解冤釋結科儀,化解百萬亡靈的怨氣。
他一直以為那是他的力量,是穿越後自帶的金手指。
他也把這個本事視作自己最大的底牌,是他在這一方世界安身立命的根基。
可現在,他才愕然發現,原來自己所謂的史詩級加強外掛,根本就是一個巨大的局。
或者說,一個巨大的陰謀。
所有的不合理之處,此刻全部串聯起來,猶如一道晴天霹靂,狠狠劈入路晨的腦海。
比真炁枯竭更可怕的真相,在這一刻徹底擊中了他。
這一刻,路晨心態轟然崩塌,頭皮發麻到了極點。
原來自己最大的依仗,最大的底牌,竟是別人給的?!
自己早就被人動了手腳。
是幕後有人一直在護持他,替他撐起每一場法事的神通,替他補足每一次真炁的消耗,替他承擔了那些本該由他自己來承擔的壓力。
而他就像一個心安理得的孩子,用了這麼久,卻從未想過這力量的來源是誰。
壇場上,路晨臉色慘白。
他這才明白,之前那幾次強烈的不安,原來是幕後之人給自己的警告!
「誰?到底是誰?」
心中咆哮一句。
忽然,一個念頭划過腦海。
等等!
既然法事如此,那天金冥幣呢?
這道念頭如同一道閃電劈過。
他心頭猛然一沉,顧不上擦去嘴角的血跡,抬手便召出了閻羅令。
手背處玄光一閃,兩道黑影從令中飛出,落在壇場之上。
「將軍!」
謝青衣和范如松齊聲行禮。
台下圍觀的市民們原本還在因為壇場氣息的衰退而竊竊私語,忽然看見兩個陰差憑空出現,頓時又是一陣騷動。
「又來神仙了!」
「路大師還在做法,沒停!」
「加油啊路大師!」
台下只有一個人沒有跟著喊。
汪一鳴站在人群前方,看著台上路晨那張毫無血色的臉,看著他發抖的雙手和搖晃的身子,臉色同樣難看到了極點。
他跟路晨打了這麼久的交道,無論面對何等兇險,路晨向來穩如泰山。
可今天的路晨,臉上卻出現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表情。
——驚惶。
他居然在害怕。
汪一鳴的心猛地揪了起來。
他到底在怕什麼?!
……
壇場上,路晨手中變出一沓冥幣,無火點燃。
紙張在火焰中很快化為灰燼。
過去至少能落下數萬冥幣。
可這一次,火焰熄滅後,空中只零零散散飄下幾張。
「將軍?」
謝青衣和范如松面面相覷,顯然始料未及。
路晨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果然。
連冥幣的效果也被一削到底。
他緩緩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絕望中卻又生出幾分慶幸。
還好!
雖然效果被削到了幾乎微不足道的地步,但至少還有效果。
說明他的神通猶在。
只是從前的輝煌,是被人刻意加持,放大了無數倍。
如今這零星幾張冥幣,才是他真正的實力。
「師尊!」
就在這時,一道焦急的聲音傳來。
曾柔指著天空,聲音都變了:「方位快熄滅了!」
路晨猛然抬頭。
壇場上空,那枚懸浮旋轉的玉片已經只剩下最後一絲微弱的光華,在風中明滅不定。
一旦玉片徹底熄滅,方位便斷了,何喬二將便徹底失去目標。
整個攝召法事,也將功虧一簣。
「該死!」
路晨眼中閃過一抹狠色。
沒護持就沒護持!
大不了我自己來!!!
下一刻,他狠狠咬破舌尖。
噗!
一口舌尖血噴在桃木劍上。
血光炸開的瞬間,原本黯淡的劍身驟然亮起紅芒。
紅芒從劍尖蔓延開去,重新注入玉片之中。玉片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旋即光華重新亮起!
雖遠不如之前那般璀璨,但至少又亮了起來。
然而路晨卻猛地一晃,險些栽倒。
舌尖血乃是真陽精血,含神藏炁,是修士的根本。
這一口噴出,等於在燃燒自身元氣。
路晨厲聲大喝:「壇場弟子聽令——咬破舌尖,將舌尖血按東南西北順時針,噴於壇場四角!
口訣為:東噴青龍鎮,南噴火雷臨,西噴白虎守,北噴玄武沉。
舌尖血乃我輩真陽精血,可臨時護持壇場,但不可多噴,一人三口為限,切記!」
「是,師尊!」
眾弟子哪裡還敢怠慢,齊齊學著路晨,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壇場上彌散開來。
王之洞率先沖向東方,一口真陽噴出,其餘弟子緊隨其後。
一道道舌尖血噴向壇場四方。
法壇頓時紅光大作,那股正在潰散的神聖氣息,此時竟神奇得重新聚攏回來。
「看來神通雖然被削弱,但還是有效!我的外掛還是沒變!」
路晨心中燃起烈烈之火。
有用就成!
「曾柔!」
「在!」
「你為監齋法師,以真陽噴於壇心香爐,心血鎮壇魂,穩住壇場中樞!」
「是,師尊!」
曾柔一口咬破舌尖,真陽之血噴入香爐之中。
爐中香火轟然暴漲,一道血金色的火焰沖天而起,如同一根定海神針,將整座搖搖欲墜的壇場死死釘住。
「孫幼蓉!」
「在!」
「你為都講法師,以真陽噴神虎令旗,護持法事,提振壇炁!」
「是!」
孫幼蓉咬破舌尖,一口真陽噴在壇中央的神虎令旗上。
令旗上的神虎符文猛然亮起,虎目之中射出兩道神光,直直射入冥府之門的方向。
隨著一道道真陽噴吐而出,整座壇場再度被神聖之光籠罩。
雖然那光芒不如之前輝煌浩瀚,卻比之前更堅韌更執拗。
此時此刻,眼見壇場之上,路大師和靈虛協會以血祭壇,台下的觀眾哪裡還會反應不過來。
「瘋了……這真的是在拿命做法事啊。」
「怎麼會這樣,難道儀式出錯了,需要以血為祭?」
「快看,這些吐血的大師,臉色都好白!看來代價不小啊!」
「路大師,夠了……求你別再噴了……」
無論是普通觀眾,還是那些受害者家屬,見路晨等人如此拼命,心中頓時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震動。
為了一幫並無瓜葛的人,路晨和他的協會,竟能拼到這個程度。
震撼!
這一刻,強烈的震撼與觸動,再次攫住了無數人的心臟。
不少人的眼睛霎時紅了!
「媽媽,他們為什麼這樣啊?」
廣場外,一個懵懂的小孩被母親舉過頭頂,看到這一幕,不禁好奇地問。
「孩子,他們在替別人家的小孩拼命呢。替這位路哥哥加油吧。」
「嗯,哥哥加油!」
小女孩用力揮動拳頭。
而在這對母女身後的不遠處。
古槐之下,妙道散人負手而立,聞言卻緩緩抬頭。
在他眼中,世界完全不同。
此刻天穹之上,沒有金光,沒有烏雲,只有無窮道韻流轉。
兩尊接天連地的無邊虛影橫亘於三界之中。
一左一右,恰似兩座不可逾越的太古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