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看天,見雲日風雨。
仙人看天,觀氣運因果。
大雷音寺。
那繪滿飛天神女與婆娑雙樹的穹頂藻井,在如來眼中逐漸虛化。
他的目光越過靈山璀璨佛光,投向了那不可知、不可測的虛空極深處。
那裡本該是亘古的虛無與寂寥。
但此時此刻,眾星歸位。
大日輝光之下,本該隱匿的漫天星辰,接連的在蒼穹之上亮起,遵循著古老而森嚴的法度,在虛空中緩緩運轉。
正北方位,北斗主死,死氣如墨翻湧。
正南方位,南斗主生,此刻生門緊閉。
青龍七宿角如利刃,蜿蜒盤旋,鱗爪森然,龍首低垂,龍息噴吐間,虛空寸寸崩裂。
玄武七宿沉凝如墨,庚金殺伐之氣凝結,懸而不發。
二十八星宿,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
周天八萬四千群星惡煞,盡數歸位。
氣機勾連,星光交織。
這是天庭最大的暴力機構——斗部。
如來拈花說法的手指,在空中滯了一瞬。
在那漫天星斗之中,那座象徵著斗部最高權力的坎宮斗府,大門洞開。
天庭斗部,眾星之母。
或者說,現在的中天梵炁斗姆元君。
下首的觀世音菩薩似是察覺到了什麼,手中的玉淨瓶微微一顫,抬頭看向如來,眼中帶著一絲詢問。
她雖未證佛果,但神通廣大,靈覺敏銳,隱約間也感應到了那來自九天之上的變化。
如來收回目光,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眸底深處的凝重。
輕嘆一聲,神念瞬間穿透了層層虛空,徑直沒入了那漫天星海的最深處。
「金靈師妹。」
「經年未見,別來無恙。」
聲音穿過歲月長河,帶著一抹難明的感慨。
當年碧游宮中,萬仙來朝,他們同修上清仙法,共稱玄門。
三十三天外。
一座由無盡星光凝聚而成的神輦之上,端坐著一位雍容華貴、威儀萬千的神女。
面容絕美,身著金色霞衣,頭戴紫金冠,手持一柄龍虎如意,周身八萬四千群星惡煞虛影環繞。
正是曾經的截教四大親傳弟子之一,金靈聖母。
聽到如來的傳音,金靈聖母那雙仿佛蘊含著億萬星辰生滅的眸子,緩緩睜開。
「師妹?」
一道冰冷的神念,裹挾著星辰破滅的寒意,順著那道金線傳遞迴去。
「如來,這聲師妹,本宮可擔待不起。」
「現今爾身入西方,化胡為佛,成了世尊如來。」
「吾真靈魂歸榜上,身不由己,做了坎宮斗姆。」
「你我之間,道已不同,路已相左。」
「再無情誼可言。」
神念在虛空中碰撞,激起層層肉眼不可見的漣漪。
如來那顆早已修持的如如不動,萬難不侵的佛心,都生出了一絲細微的裂痕。
他仿佛又看到了當年碧游宮中,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後,巧笑嫣然,喊著大師兄的明艷女子。
看到了萬仙陣中,手持龍虎如意,獨戰三位大士的決絕背影。
看到了封神台上,一縷不甘的真靈,被納入榜中,從此身鎖天庭,再無自由。
而他,卻成了高高在上的佛祖。
這一切,是對是錯?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逝,便被如來以無上定力強行斬去。
到了他這等境界,對錯早已沒有意義,存續與道統,才是根本。
如來面色不變,依舊保持著那副悲天憫人的姿態,神念流轉。
「斗姆如今身份尊崇,貴為眾星之母,執掌金闕,統御周天,位高權重。」
「既受了天庭符詔,便該順應天數,享那清靜自在的無極大道。」
「這紅塵殺劫,因果糾纏,稍有不慎,便是道心蒙塵。」
「你又何必為了些許陳年舊怨,再蹚這灘渾水,沾染這份不該有的因果?」
如來話音方落,星宇之中,那原本就璀璨的星光,驟然間暴漲三倍有餘。
「如來!」
斗姆元君清冷的聲音如同金戈鐵馬,直接在如來識海中炸響。
「殷郊乃太歲府君,掌人間休咎,受天帝符詔,代天巡狩。」
「他所行之事,便是天帝之意志。」
「他所奉之法,便是天庭之天規。」
「本宮身為斗部之主,不問因果,只衛天規!」
話音落下,星光籠罩靈山。
如來心中一聲長嘆,緩緩收回神念。
談不攏了。
……
靈山之外。
殷郊負手而立,衣袍在罡風中獵獵作響,神色沉肅。
「楊任,取本君大印來。」
甲子太歲楊任聞言,那張眼眶中長著雙手的怪異面容上滿是狂熱。
他收起五火七禽扇與飛電槍,對著殷郊的方向,深深一拜。
隨即,鄭重無比的取出了一方大印。
那是一方由域外星辰神鐵鑄就的寶印。
四四方方,色澤黝黑,沒有任何寶光,卻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
印身銘刻六十甲子輪轉符文,印鈕是一尊三頭六臂的太歲法相。
此印一出,一股與殺伐無關,卻比任何殺伐都更讓人心悸的威嚴,瞬間瀰漫開來。
那是法度,是規矩,是天道之下,三界秩序的具現!
太歲寶印!
執此印者,上可監察仙神,下可審判鬼魅,掌人間休咎,定旦夕禍福!
是太歲府權柄的最高象徵!
楊任雙手捧著寶印,高高舉過頭頂,遞至殷郊身前。
大雷音寺之內,蓮台之上。
如來似有所感,那雙剛剛閉上的慧眼,再次猛然睜開!
目光穿透了重重空間,落在了那方散發著法度威嚴的太歲寶印之上。
他要做什麼?
如來的指尖,輕輕捻動,似乎想要做些什麼。
可也就在此時,九天之上,那座沉默的周天星斗大陣,猛然一震。
一股龐然至極的氣勢,牢牢的鎖定了他。
仿佛是在警告,只要他敢動一下,迎接他的,便是億萬星辰的怒火。
如來拈花的手指,終究還是緩緩放下了。
山門外。
殷郊手托寶印,環視四周。
殺人,不過是匹夫之勇。
誅心,才是最狠的手段。
他的聲音淡漠而孤高,響徹在靈山的上空。
「本君,執年歲君殷郊。」
「今,奉天巡狩。」
「於靈山,判佛門包庇之罪,斷亂法之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