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牛賀洲,一處不知名的孤峰直插雲霄。
此處怪石嶙峋,罡風如刀,尋常飛鳥難渡。
一道金光破開雲層,落在峰頂那塊經受了萬年風吹雨打的青石之上。
金光散去,顯出一隻身形瘦小、滿身桀驁的猴子。
他隨手將提溜著的金蟬子扔在地上,然後蹲在青石邊緣,抓耳撓腮。
一雙金燦燦的眸子滴溜溜亂轉,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氣息奄奄的和尚。
「哎,和尚,死不了吧?」
金蟬子費力的抬起眼皮,看著眼前這隻雷公臉的猴子,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多謝……施主搭救。」
「施主?」
孫悟空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齜牙咧嘴的怪笑起來,身形一縱,輕飄飄的落在金蟬子身側。
「你這和尚,眼睛是不是瞎了?俺老孫這副模樣哪裡像個施主?那幫禿驢不是最喜歡喊人妖孽嗎?」
金蟬子微微搖頭,目光透過散亂的髮絲,看著頭頂那片被暮色籠罩的天空。
「皮囊而已。」
「披著袈裟的未必是佛,長著毛臉的未必是妖。」
「施主救了貧僧,那便是有緣人,是恩人。」
孫悟空聞言,撓了撓手背,眼中的戲謔收斂了幾分,多了一絲詫異。
他在碧游宮隨馬遂師尊修行,聽的最多的便是「有教無類」,見的最多的便是對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的不屑。
但這還是他第一次,從一個和尚口中,聽到這種話。
「有點意思。」
孫悟空蹲下身子,湊近了些,那雙眸子仿佛要看透金蟬子。
「剛才在那個寺廟前,那群禿驢把你往死里打,你為什麼不求饒?為什麼不還手?」
「俺老孫雖然沒怎麼在紅塵里待過,但也知道,螻蟻尚且偷生。你這和尚,倒像是一心求死?」
金蟬子沉默了片刻,感受著斷骨處傳來的鑽心劇痛,那痛楚讓他時刻保持著清醒。
「求饒有用嗎?」
他輕聲反問,語氣淡漠的仿佛在說別人的事。
「至於還手……」
金蟬子看著自己滿是血污的雙手,「貧僧如今金身已破,法力全失,拿什麼還手?」
「更何況,打我的不是他們,是這世道的愚昧,是那尊泥胎塑像的貪婪。」
「我若是還手,便破了心中的戒。我若是求饒,便輸了心中的道。」
「肉身受苦,不過是還這天地的因果。只要心性不減,這頓打,便不算白挨。」
孫悟空愣住了。
他眨巴了兩下眼睛,突然仰天大笑起來。
「哈哈哈!好!好一個心性不減!」
「你這和尚,倒是與那些肥頭大耳、滿口銅臭的禿驢很是不同。」
孫悟空拍了拍大腿,眼中的金光愈發熾烈,「俺老孫不管你修的是什麼佛,就沖你這句,俺老孫保你死不了!」
說罷,孫悟空臉色一正,也不見怎麼作勢,單手虛空一抓。
嗡——
周圍的天地靈氣瞬間涌動。
一股肉眼可見的清氣從九天垂落,一股厚重的濁氣自地脈升騰。
正是截教秘傳——《天元地應大法》。
「忍著點,可能會有點疼。」
孫悟空咧嘴一笑,那隻長滿金毛的手掌,並沒有什麼溫柔可言,直接按在了金蟬子的天靈之上。
轟!
清濁二氣在他掌心交匯,化作一股霸道至極的生機洪流,蠻橫的沖入金蟬子那殘破不堪的身軀之中。
「呃——」
金蟬子身軀猛的一顫,喉嚨里發出壓抑的悶哼。
斷裂的骨骼在噼啪作響中強行接續,破碎的臟腑在靈氣的沖刷下飛速癒合。
這種痛苦,比被打斷腿還要劇烈十倍。
但金蟬子硬是一聲沒吭,死死咬著牙關,冷汗如雨漿般滾落,將身下的青石浸濕一片。
孫悟空見狀,眼底的讚賞之色更濃。
「是個硬骨頭。」
他心念一動,正要加大力度,一舉幫這和尚疏通經絡。
然而就在這時。
孫悟空的眉頭猛的一皺。
他的神念隨著那股靈氣,探入了金蟬子的識海深處,也就是泥丸宮所在。
本該空靈澄澈的識海,此刻卻是一片死寂的灰敗。
而在那灰敗的最深處,有一股令孫悟空渾身汗毛倒豎的晦澀氣息,正在緩緩蠕動。
那氣息幽暗、深邃,透著一股無法形容的誘惑與毀滅之意,與周遭的天地靈氣格格不入,卻又仿佛是一切負面情緒的集合體。
「這是什麼鬼東西?」
孫悟空心中警鈴大作。
這絕對不是凡人該有的東西,甚至連一般的妖魔都不可能有如此純粹的邪性。
「何方宵小,鬼鬼祟祟躲在這和尚體內!給俺老孫滾出來!」
孫悟空生性暴躁,哪裡容的下這種不明不白的東西。
他當即大喝一聲,體內的《天元地應大法》運轉到極致。
掌心之中,那原本溫和的療傷靈氣,瞬間化作了一道至剛至陽的庚金清氣,如同一柄利劍,順著經脈直刺金蟬子的眉心識海!
「破!」
隨著這一聲暴喝。
金蟬子原本緊閉的雙眼猛的睜開,瞳孔卻是一片茫然的渙散。
他的眉心正中,皮肉驟然裂開一道豎直的縫隙,卻不見鮮血流出。
在那縫隙之中,一朵只有拇指大小,卻通體漆黑如墨的蓮花,被那道金氣硬生生的逼出了半寸!
赫然是一朵黑蓮!
花瓣緊閉,周身繚繞著淡淡的黑霧。
它甫一出現,周圍原本呼嘯的罡風竟然瞬間靜止了。
連頭頂的殘陽都仿佛黯淡了一瞬。
「這是……」
孫悟空瞳孔劇烈收縮。
他從那黑蓮之上,感受到了一種源自靈魂層面的戰慄。
「吱吱——」
那黑蓮似乎被激怒,又似乎是被孫悟空送上門來的精純靈氣所吸引。
它並沒有被逼退,反而微微旋轉了一圈。
就是這一轉。
孫悟空只覺一股無可匹敵的吸力從那黑蓮中爆發。
他打入金蟬子體內的那道至剛至陽的庚金清氣,連一絲浪花都沒翻起來,就被那黑蓮像長鯨吸水一般,瞬間吞噬得乾乾淨淨!
不僅如此,那股吸力甚至順著孫悟空的手掌,想要吞噬他體內的本源法力!
「好膽!」
孫悟空大驚失色,如觸電般猛的收回手掌,身形向後暴退三丈,落在另一塊巨石之上,一臉驚疑不定的盯著金蟬子。
「嗖——」
失去了靈氣的支撐,那朵黑蓮似乎也失去了興致。
它甚至沒有散發出任何攻擊意圖,只是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漠然,重新縮回了金蟬子的眉心深處。
那道裂開的縫隙迅速癒合,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孤峰之上,重歸寂靜。
只有風聲嗚咽。
金蟬子此時也回過神來,肉身的傷勢好了大半,但臉色卻比之前更加蒼白。
他緩緩坐起身,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指尖觸碰到的是一片冰涼。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一臉戒備的孫悟空,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嚇到施主了?」
孫悟空死死盯著他,手中的鑌鐵棍握的咯吱作響。
「和尚,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那玩意兒……絕不是佛門的手段!哪怕是那群虛偽的禿驢,也修不出這麼邪性的東西!」
金蟬子苦笑一聲,放下了手。
「貧僧是人。」
「至於那東西……」
金蟬子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風雪夜裡,破廟火堆旁,那個黑衣黑髮、眼神深邃如淵的男子。
以及那顆隨手扔進火堆里的蓮子。
緊那羅。
「那是一個故人留下的。」
金蟬子輕聲說道,語氣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看透世事的滄桑。
「他想看看,是他的魔能吞了我的佛,還是我的道,能化了他的魔。」
「他在貧僧的識海里,種下了一顆種子。」
孫悟空聽的雲裡霧裡,但這不妨礙他明白一件事,
這和尚,是個天大的麻煩。
「故人?」
孫悟空重新蹲回石頭上,眼中的警惕化作了更加濃烈的興趣。
「你這和尚,身上的秘密比這滿山的石頭還多。」
「不過……」
孫悟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獠牙,那雙火眼金睛中燃燒著不滅的戰意。
「俺老孫最不怕的,就是麻煩!」
「既然你身上有這種鬼東西,那俺就更不能讓你隨便死在路邊了。」
「俺倒要看看,到底是那個『故人』的手段硬,還是俺老孫的本事強!」
金蟬子看著這隻鬥志昂揚的猴子,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施主……要去往何處?」
「去哪?」
孫悟空站起身,眺望向遠方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