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作lin拿起桌上的專線電話，直接撥通了淞滬前線。
電話接通後，他沒有寒暄，開口就說正事。
「老弟，北邊來客了。」
「關東軍兩個重裝師團，奔著長城來的。」
「我準備往後撤一百里。」
電話那頭，林征正站在指揮部的沙盤前。
聽到後撤一百里這幾個字，他沒有立刻回答。
張作lin繼續說下去。
「前沿那幾個突出陣地我不要了。」
「放鬼子的坦克進來。」
「長城前面那一片全是平原，鬼子的鐵疙瘩跑得開，對我不利。」
「但只要往後退一百里，就是太行山的余脈。」
「全是山溝子和窄隘口。」
「鬼子的重型坦克進了山路，連轉彎都困難。」
「履帶在碎石坡上打滑，重炮拉不上山。」
「他那兩個裝甲聯隊就成了廢鐵。」
「到時候就是步兵對步兵。」
「東北軍的弟兄們在山裡跟鬼子拼刺刀，我不怕他。」
林征聽完，在沙盤上迅速推演了一遍張作lin的方案。
老帥的眼光確實毒辣。
主動後撤看似丟了面子，但換來的是地形優勢。
關東軍最大的本錢就是機械化裝備。
一旦進了山區，這個優勢直接歸零。
林征點了頭。
「方案可以。」
「但後撤的時候，給我辦一件事。」
「在前沿陣地上留一批文件。」
「不要銷毀，就擺在指揮所的桌子上。」
「做得像走得太急來不及燒掉。」
張作lin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
「留什麼文件？」
「假的。」
林征的聲音壓低了幾分。
「文件上寫先鋒軍主力正在從淞滬向北方秘密轉移。」
「標註調動番號、行軍路線、預計到達時間。」
「全部用我們的標準參謀格式寫，蓋上先鋒軍的紅色關防。」
「做得越像真的越好。」
張作lin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後嗓門一下子就起來了。
「媽了個巴子的。」
「你這是要讓鬼子以為你不打淞滬了，全軍北調。」
「關東軍拿到這份東西，肯定第一時間發回東京。」
「東京那幫參謀一看，先鋒軍主力北上了，淞滬空了。」
「南線那幫鬼子就得犯嘀咕。」
「到底是趁虛打淞滬，還是等北線先出結果。」
「只要他們猶豫一天，你在淞滬就多一天喘息的時間。」
林征沒有否認。
「大帥看得明白。」
張作lin在電話那頭大笑了兩聲。
笑完之後語氣一轉，變得鄭重。
「放心。」
「假文件的事情我親自盯著辦。」
「保證鬼子撿到的時候信以為真。」
電話掛斷。
張作lin立刻召集參謀班子，連夜開始部署後撤事宜。
南京。
統帥部機要室。
一份加蓋了最高軍事委員會紅印的派遣令被送到了陳cheng的辦公桌上。
這是凱shen第三步棋的起手式。
第一批中央軍事聯絡官的名單和行程全部附在文件後面。
十二個人，分派到先鋒軍的六個後勤節點。
每個節點兩人。
名義上的職務是軍事聯絡協調官。
陳cheng翻開名單看了一遍。
十二個名字他大部分都認識。
有幾個是軍統的老人，有幾個是凱shen侍從室出來的親信。
沒有一個是真正搞軍事協調的料。
陳cheng拿起鋼筆，準備在派遣令上簽字。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
停了很久。
墨水在筆尖上凝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眼看就要滴下來。
陳cheng將筆放回筆架上。
他簽了字。
簽完之後，他把文件合上，交給門外等候的機要員。
機要員接過文件轉身走了。
陳cheng關上辦公室的門。
他在桌前坐下來，拉開抽屜。
抽屜最裡面壓著一張折了好幾道的紙條。
紙條已經被翻看過太多次，摺痕處的紙纖維起了毛。
陳cheng將紙條取出來，展平在檯燈下面。
燈光照在那行字上。
「先生若還在，不知黃埔的學生，他還認得幾個。」
陳cheng看了很久。
他拉過一張空白信紙，提起筆寫了幾個字。
寫完之後盯著看了一會兒。
隨後撕掉，揉成一團扔進廢紙簍。
他又抽出一張空白信紙。
重新寫。
寫完又撕掉。
第三次。
他寫得很慢。
寫完之後，他沒有立刻撕。
他把信紙放在桌面上，手掌壓在上面。
檯燈的光圈落在他的手背上。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掛鐘的秒針走動。
陳cheng就那樣坐著。
手壓著那張信紙。
一動不動。
...
陳cheng坐在椅子上，手掌依然壓著那張信紙。
掛鐘的秒針走了一圈又一圈。
最終，他把信紙從桌面上拿起來，慢慢撕成了碎片。
紙屑落進廢紙簍，和之前兩張的碎片混在一起。
陳cheng拉開抽屜，從最底下取出一疊空白的公文稿紙。
他重新拿起鋼筆。
這一次他寫的不是信。
他翻開桌上那份剛剛簽署過的派遣令副頁。
十二個名字，十二個人的詳細履歷和派駐方向。
陳cheng開始逐條抄寫。
他的字跡工整而緊湊。
每一個人的名字後面，他都補上了這份公文里沒有寫明的東西。
王某某，軍統南京站外勤組副組長，負責滲透先鋒軍第三後勤分站。
趙某某，侍從室第六組情報聯絡員，負責監控先鋒軍彈藥調撥流向。
十二個人的真實身份、隸屬的情報條線、各自負責滲透的具體目標。
陳cheng全都寫了上去。
這些信息不在派遣令的紙面上。
但它們全都裝在陳cheng的腦子裡。
因為這十二個人的遴選名單，最初就是凱shen讓他協助擬定的。
抄寫完畢。
陳cheng將稿紙折好，裝入一個普通的牛皮紙信封。
信封上沒有寫收件人。
封口處沒有蓋任何印章。
他打開辦公室的門，走廊里只有一盞壁燈亮著。
他叫來了自己用了六年的勤務兵。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湖南口音，話很少，手腳乾淨。
陳cheng把信封遞給他。
「明天一早，去城南的永和茶莊。」
「找櫃檯後面那個姓周的夥計。」
「把這個交給他。」
「只交給他本人，不要讓任何人看到。」
勤務兵接過信封，立正點頭，轉身沿走廊走遠了。
腳步聲很輕。
陳cheng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然後關上了門。
他回到桌前坐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叛變。
沒有通電倒戈，沒有寫檄文聲討，沒有做任何一件能被稱為壯舉的事情。
他只是把一份名單交給了一個茶館夥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