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鏖戰，肩頭早已酸脹如鉛，可一想到身後千家萬戶、萬裡邊關，一股灼熱的勁力便自丹田騰起，直貫四肢百骸。
中了毒又如何？只要我楊玄尚在城頭一日，匈奴的馬蹄休想沾濕河套城一寸磚石！犯我大秦者，縱隔千山萬水，亦必斬盡誅絕！
「楊王。」帳外傳來祝軒轅低沉的聲音。
楊玄眉峰微蹙——這節骨眼上，他怎會親自登門？剛打完硬仗，不養精蓄銳，莫非敵營又生變故？
「進。」
二字出口，聲不高，卻似金石相擊，震得帳角銅鈴嗡嗡輕顫。敵聞之膽寒，士聽之神安。這便是楊玄的分量：不怒自威，不動如山。
祝軒轅跨步進門，腰背微弓，臉色發燙，連耳根都泛著紅。
「楊王！您與末將同赴前鋒，竟遭賊子暗算……此乃我祝軒轅畢生之恥！」
楊玄未答，只靜靜望著他。話已不必挑明——那點愧意、那股血性，他全看在眼裡。
「請楊王准我出城搦戰，殺他個七進七出，叫匈奴崽子們屍橫遍野，片甲難歸！」
果然如此。楊玄心頭微嘆。祝軒轅這一請，不是莽撞，是赤誠；不是邀功，是剜心般的自責。這份忠烈，讓他動容。可戰局如棋，豈容熱血亂了章法？
「時機未至。養足精神，明日再戰。」
語調平緩，卻無半分轉圜餘地。
祝軒轅喉頭一動，還想開口，抬眼撞上楊玄那雙清亮沉定的眼睛，終是咬牙垂首。
「是，楊王！若得良機，請務必讓末將手刃仇寇——此辱不雪，我祝軒轅寢食難安！與您並肩出征，反讓您身陷險境，是我天大的失職！」
楊玄默然片刻，輕輕擺手。
「莫把過錯往自己身上攬。以我修為，本可穩壓他們一頭。偏那匈奴使陰招，下毒設伏，無所不用其極。」
「戰場本就是刀尖舔血之地，有詐就有破，有攻就有守。這一局，他們早晚會還回來。錯不在你，祝軒轅。」
祝軒轅怔住了。燭火映著他眼中驟然燃起的光——那是徹底折服的光。他忽然懂了：眼前這位楊王，不止有劈山斷流的力氣，更有容人、擔事、攬過的胸懷。
強橫、睿智、果決、謙厚、胸襟似海……祝軒轅這輩子沒見過這樣的統帥。他暗暗攥緊拳頭：此生唯楊王馬首是瞻，不止我祝軒轅效死，我的兒孫，也當世代奉楊王為天！
萬千念頭翻湧，他躬身一禮，悄然退了出去。
楊玄閉目盤坐，運轉攻法，催動體內星輝流轉。
星辰之力如銀河倒灌，在經絡間奔涌迴旋，比往日更清晰、更馴服。此前模糊的關竅，此刻豁然洞明；原本粗通的法門，此刻穩如磐石。
那力量時而浩蕩如怒潮拍岸，時而纖細如遊絲穿針——千般變化，皆藏星辰玄機。
原來如此……這才是真正的星辰之力。誰曾料到，一場中毒，反倒成了淬鍊根基的機緣。
禍兮福所倚啊。匈奴王機關算盡，倒替我鋪好了登階的路。楊玄心底無聲一笑，笑意裡帶著三分快意，七分鋒芒。
此時再感自身——境界未破，但筋骨更韌，星力更凝，每一縷氣息都沉得下去、爆得出來。
夜色漸濃，月升東山。
「楊王！石沱王已聚齊兵馬，在城下列陣叫囂！」一聲渾厚稟報，如鐘鼓撞破靜修。
楊玄睜開眼，唇角微揚。好個石沱王，真會掐時辰——曉得我白日中毒，大軍剛整肅停當，便連夜逼城，連半日喘息都不肯留。
石沱王麾下必是強弩之末，怕是連刀都快握不穩了，軍中私語如沸水翻騰，怨氣早壓不住。楊玄心頭微動，稍加撩撥，說不定當場就炸營。念頭一閃，他又搖頭輕笑——或許真想岔了。
也未必沒有另一種可能：石沱王白日占了上風，士氣正旺，正摩拳擦掌，只待一舉踏平河套城。
可他萬萬料不到，自己親手撒下的毒粉，反倒成了楊玄破境的引子——這敵人，當真稱得上「成全」。
楊玄抖開玄鱗戰袍，扣緊蟠螭紋鐵盔，抄起那杆沉甸甸的隕星玄鐵槍。肩脊如弓，眸光似刃，通身裹著一股凜冽殺意，更有一股壓不住的必勝鋒芒。
離城牆尚遠，匈奴陣中罵聲已如毒箭亂射，字字帶刺、句句剜心。
「那個沒膽的楊玄，滾出來受死！」
「小娘皮，賴在河套城裡吃奶呢？河套城是你親娘？」
「對嘍！離了城牆，連尿都嚇不出來！」
「一出城門，腿肚子就打擺子！」
……
河套城頭早已站滿大秦銳士。有人叉腰怒吼，把匈奴祖宗十八代都掀出來罵；有人咬牙切齒，指節捏得發白，恨不能撲下去撕爛那些臭嘴。
夜空原是墨黑一片，此刻卻被千百火把映得亮如白晝。兩軍未交鋒，空氣卻已繃得像拉滿的弓弦，一點火星就能燎原。
楊玄頷首，體內星辰之力轟然奔涌，一聲斷喝炸裂長空：
「石沱王！今夜，就是你命絕之時！」
戰場霎時死寂。匈奴兵卒齊齊一怔——誰也沒想到，那個白天咳血倒地的楊王，嗓音竟如此雄渾如雷，底氣足得像剛飲過烈酒，哪有半分將死之相？驚疑、動搖、猶疑，如亂麻般纏住每顆心。
大秦將士仰頭望著城樓上的身影：有楊王在，大秦不傾；有楊王在，大秦必勝！
胸中烈火轟然騰起，燒得人眼眶發燙。
「殺盡匈奴！」楊玄吐出第二句。
熱血直衝天靈蓋！對！殺盡匈奴！雞犬不留，寸草不生！
起初是零星幾聲嘶吼，接著，吼聲如潮水撞岸，層層疊疊，排山倒海——
「殺盡匈奴！！！」
石沱王怔在原地，死死盯著城頭翻湧的赤焰與人潮：這氣勢……不對勁！楊玄明明中了七步斷魂散，怎會活蹦亂跳，威勢反比白日更盛？！
更古怪的是——他的兵，該在辱罵中潰不成軍，該爭先恐後砸開城門跪迎才對！怎會反被激得血氣沖頂，殺意焚天？！
背水一戰？絕地反撲？一個個念頭撞進腦中，又碎成齏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