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看那國名聽著滑稽,孔雀開屏似的花里胡哨,可人家廟堂森嚴,神壇和朝堂各立山頭,又暗地裡共用一套骨血譜系。
情報上寫得明白:他們祭司念的咒,能催動邊軍鎧甲自燃;國師畫的符,能讓箭簇在半空拐彎。
「蒙方!」楊玄揚聲。
「喏!」
蒙方撞開門衝進來,眼睛鋥亮,像剛磨好的青銅戈。
孟慶也來了,悄沒聲兒貼著門框站定,手指絞著袖口,喉結上下滾了三滾。
「楊王……」他聲音發虛,「有件事,想求您。」
「說。」
「聽說……武神賜福,靈驗得很。」他猛地抬頭,皺紋里全是孤注一擲的光,「我也想試試。」
楊玄愣住。
關內侯孟慶?那個捋著鬍鬚批駁過十次「祥瑞論」的老頑固?
這會兒抖得跟風裡蘆葦似的,連腰都直不起來了。
「孟侯。」楊玄按住他肩頭,力道沉得驚人,「起來。
我沒神通,更不賜福。
那些傳言,是嬴政親手撒的網——
我是武神?不,我是他養在明處的『錨』,是百姓抬頭就能看見的旗。
真本事?在咸陽宮那盞長明燈底下,在他批閱奏章的硃砂印里。」
孟慶渾身一震,瞳孔驟縮。
楊玄卻沒鬆手,反而傾身向前,目光盯進他眼底:
這老頭不對勁。
打孔雀一路順風,看似沒絆腳石……
可有些石頭,偏愛藏在軟泥底下。
這事兒越琢磨越不對勁。
大秦一萬精銳,說沒就沒了?連灰都沒揚起來?
扯淡呢。
再看贏王遞來的密報——關內侯孟慶有個鐵打的習慣:天塌下來,扇子不離手。
可眼前這位呢?
空著手,連根拐杖都拿得心不在焉,一會兒攥著,一會兒鬆開,活像在演雜耍。
破綻多得能篩米。
楊玄心裡門兒清:
這人八成是假的。
要麼是「間諜」混進來的釘子,要麼……真正的孟慶早涼透了,現在坐這兒的,是個頂著殼子的影子。
「關內侯,咱倆同列侯爵,不必端著。」
楊玄嘴角一翹,語氣輕飄飄的,像聊家常,「不如掏心窩子聊聊?您老當年啥時候入的秦軍?唉,想起剛扛槍那會兒,真叫一個熱血上頭啊。」
孟慶眨眨眼,愣了半晌,才慢吞吞開口:
「參軍?太久咯……那會兒六國還沒掃乾淨,秦國還在憋大招。」
「我記得清清楚楚——大晴天,日頭毒得能把人烤熟。我那時年輕,莽得很,就一腔血往上涌,哐當一聲就投了軍。」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下去:
「不怕您笑話,還有個更實在的理由——餓。
飯都吃不上,不參軍,就得躺平等死。好歹進了營,碗裡有粟,命能續上。」
說著說著,眼眶居然紅了,一滴淚啪嗒砸在袖口上。
楊玄眯起眼。
怪。
太怪了。
哪有侯爺講自己當年是餓瘋了才當兵的?
可那眼淚又不像是裝的……
他順勢接話,笑得溫和:「哎喲,我也是那樣。純粹靠運氣,撿了條命。」
結果孟慶跟開了閘似的,根本剎不住:
「您知道不?有回我在趙國邊境被圍了——對方全是重甲,我呢?就一根鏽矛。」
「我以為死定了。結果呢?他們刀砍我身上七八道,血糊了滿臉,倒下去就沒了知覺。」
「再睜眼,人在山溝里,渾身疤瘌像地圖,連自己姓啥都想不起……」
他喘了口氣,猶豫幾秒,又壓低聲音:
「打那以後,我就信了——秦國必贏。
老天爺都幫我!
餓得站不住時,山豹叼野兔放我枕邊;渴得冒煙,麋鹿引我去泉眼……現在想想,邪門得很。」
楊玄臉一下子僵住。
不對勁。
大大的不對勁。
史書上怎麼寫的?
——關內侯孟慶,孤身斷後,血戰三晝夜,斬趙將七、卒三百餘,屍堆成牆都不退半步!
軍功簿上白紙黑字:斬首記功,授爵加賞,鐵板釘釘!
可眼前這位,講得跟玄幻野史似的——
虎豹送飯?麋鹿引水?
這是在編《山海經》續集?
楊玄屏住呼吸,目光盯在孟慶臉上。
眼神亮,神采足,瞳仁清亮得能照出人影——
沒被孔雀帝國邪術浸染過的渾濁,一絲都沒有。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微動。
「關內侯,」
楊玄嗓音很輕,卻像刀刃刮過青磚,「往後,您打算干點啥?」
孟慶一怔,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花白鬢角:
「我這把老骨頭……怕是只能尋個山坳,曬曬太陽,等歸西嘍。」
楊玄眸光驟然一亮。
找到了。
這老頭年紀夠當曾祖父了,可臉上沒一條褶子,皮膚繃得比新剝的雞蛋還潤。
假的。
徹頭徹尾的假貨。
他沒廢話,反手抽出莫邪劍——
寒光一閃,劍鋒直指孟慶眉心。
「關內侯,您瞅瞅,這劍利不利?」
孟慶茫然低頭,盯著劍刃看了足足三息,才遲疑點頭:
「利……太利了。
鍛紋古拙,火候奇詭,絕非今匠所為——怕是上古遺珍!」
楊玄笑意加深,劍尖微微一挑:
「那您說,它砍腦袋……利不利?」
孟慶瞳孔猛縮。
下一秒,「噗通」一聲,雙膝砸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
「大焚天在上!
屬下正東,恭迎聖駕!」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如水波晃動——
衣袍炸裂,皮相剝落,轉瞬之間,跪在那兒的,已是個披著灰褐僧衣、眉心一點硃砂的禿頭和尚。
楊玄瞳孔一縮,後頸汗毛全炸起來了。
一個活生生的敵人,就蹲在他眼皮底下當自己人?
這哪是臥底,這是貼身索命符啊!
他猛地擰眉,聲音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你什麼時候頂替的關內侯孟慶?」
那僧人雙手合十,眼底卻亮得瘮人,像兩簇燒不滅的幽火。
「就在剛才講給大焚天聽的那段往事裡——真正的孟慶,死在流民營地那場風寒里。我接過他的屍身、他的名字、他的命格,一路爬到關內侯的位置。」
「本來……我都給自己備好了棺材。」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苦笑:
「誰知孔雀帝國一道密令飛來,要我裡應外合。」
「大人,我不是存心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