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抬手一拱:「諸位若憂牽連,我自會在奏報中寫明——此令唯我一人所下,與爾等無干。」
眾人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將軍高義。既如此,我等也願共擔此責,回頭面聖,自當陳明乃眾議所決。」
言下之意清楚得很:陛下若只信你一面之詞,我們自有話說。
八卡八瑪沒接話,只輕輕搖頭。
「既然議定,即刻傳令。」
號角聲低沉響起,餘音未散,孔雀軍陣列中央,緩緩踏出一支隊伍——人不多,甲冑泛冷光,刀鞘鑲銀線,靜得像一池未起波的深水。
他們個個頭戴金燦燦的銅盔,身披寒光凜凜的重鱗甲,手執丈八長矛與包鐵巨盾,後背斜挎硬弓與滿囊羽箭。單看那甲片嚴絲合縫、矛尖冷冽生霜、弓臂虬筋盤結,便是從未摸過刀劍的農夫,也知這絕非邊軍雜卒所能穿戴的行頭。
「孔雀帝國的宗室重甲衛——連王族親兵都壓上來了,這仗,怕是要見血封喉了。」一名黥面奴隸兵攥緊矛杆,低聲對身旁同伴道。
楊玄早已將敵情刻進骨子裡。他早把最慘烈的廝殺預演了十遍,只等這一刻。可連這支壓箱底的虎賁都推至陣前,足見孔雀帝國內里已空,再無餘力迴旋。
「敵軍亮出了最後的牙!縱是銅澆鐵鑄,也不過最後一搏!」楊玄橫刀立馬,聲貫三軍,「將士們——踏平孔雀王都,就在今日!此功不朽,青史留名!」
「大秦銳士,浴血之兄弟!大王目光如炬,關中父老翹首以盼,九郡山河皆在屏息凝望!此戰一決,叫侵略者國號除籍,宗廟傾頹!除籍!傾頹!」
「除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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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頹!」
「除籍!」
吼聲裂雲,自秦軍陣中轟然炸開,如千雷滾地,萬壑齊嘯——清算之時已至!封侯之階,就在此刻!
「全軍下馬,列鋒矢陣!」楊玄令旗劈落。
對陣重甲死士,戰馬反成累贅。而秦騎皆是從十萬丁壯中挑出的鐵骨精魂:既通馳突之術,又歷步戰淬鍊,棄鞍持械,照樣是當世第一等步卒。
士卒聞令翻身下鞍,迅疾解下弓、盾、長戟,束甲整袍,靜待接刃。
彼端,孔雀王室親兵踏著鼓點緩步壓來,隊列如尺量,甲冑似鏡面。
秦軍雖連破數陣,筋疲欲裂,卻無人垂首,無人退半步,迎著刀山箭雨,穩穩向前推進。
大秦最鋒利的刃,撞上孔雀最堅硬的盾——這一戰,沒有試探,只有生死。
兩軍踏入強弓射程,弓弦齊震。
黑壓壓的箭矢撕開空氣,在半空轟然對撞,又各自調轉方向,釘入血肉。
「呃啊——!」
孔雀陣中不斷有人仰面栽倒,鄰兵眼皮不眨,搭箭、引弦、松指,動作未停分毫。
秦軍亦有士卒悶哼撲地,身後人立即補位,弓弦繃得更緊。
箭囊見底,雙方收弓,繼續挺進。
再近三十步,秦軍弩機齊發。機括怒鳴,鐵矢如蝗。
重甲武士接連踉蹌跪倒,可他們手中無弩,背上無匣,唯能高舉巨盾,在箭雨中咬牙挪步。
待最後一支弩矢落地,雙方箭囊皆空。
剎那間,兩股洪流拔足狂奔,迎面相撞!
「殺——!」楊玄擎戟當先,直貫敵陣。
「哐!哐!哐!」
盾與盾狠狠砸在一起,沉悶如雷。兩邊皆有人被震得離地翻飛,人數相當;可細看便知——秦卒雖汗透重甲、氣息粗重,撞飛敵兵時腰腿仍穩如磐石。
楊玄一衝即掀翻五名重甲,隨即揮戟橫掃。奈何敵陣疏密有度,士卒間隔精準,他無法群斬,只得一戟一人,快如電閃。
偶有敵兵圍攏,他雙掌一錯,般若龍象功悍然爆發,氣浪掀翻三尺之內甲士,孔雀陣線頓時崩開一道血口!
秦軍如潮湧入缺口,旋即分兵兩翼,繞至敵後,刀鋒盡數朝向背心。
重甲武士陣腳漸亂,甲縫滲血,步伐遲滯——孔雀帝國的脊樑,正一寸寸折斷。
城樓之上,八卡八瑪僵立如石像。這是他攥在手心裡的最後一根稻草。如今稻草焚盡,灰飛煙滅。他雙腿一軟,整個人往下癱去。
身旁一員偏將搶步托住:「殿下!」
「完了……親衛軍潰了,孔雀國,也完了。」八卡八瑪聲音乾澀,像砂紙磨過枯木。
「將軍!還有東門守軍!都城尚有三千甲士鎮守東門!」偏將急呼。
「對!東門!我竟忘了!」八卡八瑪猛然抬頭,眼中重燃一線火光,「快!傳令——東門所有守軍,即刻登城!死守東門!務必擋住秦軍!」
「喏!傳令:都城各門守軍,火速集結東門!」
號角嗚咽而起,兩刻鐘未到,北門、南門兵馬已至。西門戍卒的鐵蹄聲,正由遠及近,踏碎殘陽。
「快!火速增援王室親軍,聯手擊潰秦軍!」
此時秦軍正與孔雀重甲軍死戰不休。眼看秦軍即將穩住陣腳、掌控全局,誰料敵方驟然投入數萬生力軍。秦軍猝不及防,攻勢被硬生生頂住,戰局再度陷入僵持。
孔雀軍兵多將廣,士卒個個筋骨強健、氣息綿長;反觀秦軍,連日血戰早已透支體力,疲態盡顯,漸落下風。
秦軍節節後撤,奴隸軍雖上前協防,卻難挽頹勢。退勢愈演愈烈,直至距離都城僅一里之遙。就在此刻,秦軍猛然止步,背城列陣,寸土不讓。
孔雀軍大為詫異,加急猛攻,卻再難前進一步。
忽有一名秦軍奴隸兵揚聲高呼:「看啊——都城已是我們的了!」
聲音如石投靜水。眾人紛紛扭頭望向里都方向。越來越多的奴隸兵跟著喊起來:「都城拿下啦!」「城門插的是秦旗!」
起初無人信,可終究有人忍不住回頭一瞥——隨即怔在原地,面如死灰。
「都城……何時換上了秦軍的旗?」
旁人聞聲側目,再看,再驚。頃刻之間,全軍失語。
「你們的都城早被攻破!家沒了,路斷了,還不降麼?!」楊玄命通譯一字一頓吼出這句話。
孔雀國將士心頭轟然崩塌,戰意盡消。此刻最想做的,不是廝殺,而是轉身奔回城下,親眼確認:那城牆之上,為何再不見孔雀金翎旗,只余獵獵秦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