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帥!趁勢突進,一舉蕩平,此戰便可收官!」吳大勇策馬近前。都城已在掌中,勝果唾手可得。
楊玄卻未應聲。想說點什麼,喉頭卻像堵著沙礫。
對手雖敗,亦值得敬重。
「八卡八瑪!你若再藏身人後,莫怪我軍刀不留情!」楊玄朗聲喝問。
四野寂然。勝負早定。多數守軍已棄械跪地,唯余這群宗室親衛,仍在血泥里站著。
終於,八卡八瑪在數名親衛拱衛下,撥開人群,策馬而出。
數萬雙眼睛,齊刷刷盯住兩軍陣前的主帥。
八卡八瑪臉色慘白如紙。
此刻,他手中再無半分轉圜餘地——最後能倚仗的,不過幾十個親信,而這些人,隨時可能被楊玄一聲令下砍了腦袋。
「楊將軍?」八卡八瑪示意翻譯開口。
楊玄策馬緩步上前,微微頷首:「降者繳械,不殺。」
翻譯立刻將話傳了過去。
八卡八瑪略一沉默。他知道,大秦向來有不戮降卒的舊例,此前也確未食言。他輕輕吁出一口氣,道:「若真能免死,我等願向將軍歸降。」
話音落地,秦軍陣中頓時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這一仗,終究贏了。
可就在這當口,王室親衛隊裡忽有一人踏出隊列。
那人膚色微黑,鬍鬚修剪得整整齊齊,一身筋肉虬結,衣甲上濺著未乾的血跡。
八卡八瑪眉頭一擰,心頭猛沉——這人是宗室親衛的實際統領,平日極少開口,卻事事拿主意。
中年人隨手將盾牌與長槍擲於地上,朗聲道:「王室尚存,方肯繳械!」
楊玄聽完譯語,眉峰微蹙,良久才開口:「大秦鐵蹄所至,必立王威。此地自此為大秦郡縣,爾等亦為大秦子民。若誠心歸附,安分守法,便與中原百姓無異,既不加罪,亦不相害。」
那中年人垂首靜立,久久未動。片刻後,他緩緩抬眼,望向身後僅存的幾名孔雀王朝宗室子弟。
他們的命,全繫於他一念之間。
降,則血脈尚存,但貴族身份化為烏有,自己更將背負「貪生誤國」的罵名;
不降,則身後這些朝夕相處的少主、幼弟、新婦之夫……一個都活不成。
他懂。
忽然,他的目光停在最年輕的宗室少年身上。
那孩子臉龐還帶著稚氣,剛入宗親不久,前幾日才迎娶了一位出身高貴的姑娘。
中年人從少年眼中,竟瞥見一絲微弱卻執拗的光——那是對活命的渴望,對未來的怯生生的指望。
幾十雙眼睛,此刻全落在他身上。
他長長嘆了口氣。
仰起頭,望向天空。和八卡八瑪一樣,他也曾想力挽狂瀾。可大局已定,無可回天。
「尊貴的大秦統帥,請收下我的彎刀。」他轉身單膝跪地,雙手捧起那柄彎刀,高高托舉過頂。
四下霎時寂靜無聲,連風都似停了。人們忽然徹悟:孔雀王朝,真的亡了。縱有餘燼,也再燃不起真正的火種。
親衛們陸續放下兵刃。有人臉上分明寫著不甘,卻終究鬆開了手。
那中年人,是為身後那些稚嫩面孔,親手摺斷了自己的脊樑。
「盡數收押,聽候調遣。」楊玄目光投向都城方向——城門正徐徐開啟。
這座孔雀王朝的京師,人口近百萬,城垣巍峨,城防器械齊全。若非奇襲得手,單憑強攻,怕是連大秦精銳鐵騎,也要折損不小。
楊玄心中思量著,戰事既畢,自有司馬欣與吳大勇就近處置。
都城倉廩豐足、武備齊整,居民照常度日,軍紀嚴明,秋毫無犯。
只是大營暫駐城外。
嗒、嗒、嗒……馬蹄叩擊青磚路,楊玄策馬入城。
比起中原七國的都邑,此地雖廣袤遼闊,卻少了那份規整氣韻,風物人情也截然不同。
大道雖鋪青磚,卻多處破損,坑窪遍布;街旁偶有百姓扒著門縫偷看,四周靜得只聞馬蹄迴響。
間或傳來幾聲壓抑的啼哭。
「那是嚇出來的。」楊玄端坐馬上,語氣淡然。
大秦鐵騎所至,敵軍望風潰散。
帶來的不止是刀鋒,更是深入骨髓的寒意。
「接下來,廢孔雀國王號,設郡置吏。」他低聲自語。
自此,孔雀故土,至少半壁江山,已歸我大秦版圖!
倏然——一道寒光破空而至!
將士們尚沉浸在勝勢喜悅之中,誰也沒料到,竟有人膽敢行刺!
電光石火之間,最先撲出的,是吳大勇。
「當心!」吳大勇脫口而出,旋即一揚眉——哪來的愣頭青,竟敢直撲主帥營前行刺?楊玄的本事,在軍中早有定論:第一人,無人置喙。
寒光乍起,是一柄圓月彎刀,刃如秋水,一看便知是上乘兵刃。可在楊玄眼裡,它慢得像馱著山走路的大象。
他兩指倏然探出,穩穩夾住刀鋒。
紋絲不動。
「誰?」楊玄聲音冷硬。
抬眼望去,是個身形纖巧的女子。面覆素巾,只露出一雙清亮眸子與下頜柔和的弧線,氣質清絕,令人眼前一亮。
「拿命來。」她開口,說的是中原官話,咬字生澀,卻字字清晰。
楊玄微怔——這年頭,能說中原話的異邦人本就稀少,還說得如此認真,倒真不尋常。
見刀掙不開,她鬆手棄刃,腰間寒光一閃,匕首已滑入掌中,蛇形遊走,直取楊玄小腹。
「身法尚可,可惜——太慢。」他唇角微揚,指尖輕彈。
「叮!」
一聲脆響,匕首斜飛而出,釘入青磚縫隙。
她欲變招再攻,楊玄卻不再容她出手。
人影一晃,已至近前,手掌在她後臀不輕不重拍了一記。
吳大勇挑眉暗笑:今兒主帥怎麼改了性子?竟對刺客也動起手來?他忙低頭憋住笑意,仰頭望向遠處浮雲。
「你——!」女子又羞又怒,面巾之下雙頰緋紅,幾乎要沁出血色。
楊玄卻垂眸瞥了眼自己指尖,又抬眼正色道:「好大膽的刺客,竟敢行刺本帥!拿下!」
親衛聞令而動,如狼似虎圍攏上前,按臂的按臂,壓腿的壓腿,三兩下便將她掀翻在地。
「報上名來!」吳大勇板起臉問。戰時軍營無眷屬,她孤身一人跌在此處,活脫脫一隻受驚的小鹿,楚楚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