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面?」楊玄冷笑。
「你怎麼……」那人本想抵賴,脫口卻成了反問。
這下,鐵板釘釘了。
楊玄撥轉馬頭,直向東去,蹄聲如雷,撞開營門,一騎絕塵衝出大寨。
夜色里遠遠一望,果然有支隊伍晃蕩而來。
他們談笑喧譁,罵罵咧咧,與那邊火光沖天、人心惶惶的守營軍截然兩樣。
「是楊玄!」
「攔住他!公子快撤!」
為首那人,正是因陀羅。
他膚色偏深,身形精瘦,可腰間懸的大劍卻沉得嚇人——四尺長,三指寬,少說也有幾十斤。
因陀羅神色凝重:「別攔了,你們擋不住。沒想到他真敢正面硬闖。」
楊玄馬不停蹄,直取因陀羅——擒賊先擒王,道理再明白不過。
眾人誰也沒料到,他單槍匹馬殺入重圍,竟敢直撲主帥。
「太不把我們當回事了!」
「先踏過我們的屍首再說!」——一口地道趙地方言。
楊玄哈哈大笑,視之如草芥。劍光幾閃,那些人身上已添新傷,深淺不一。
「因陀羅,你手下人怎會講趙國話?你究竟是何方人物?」楊玄語氣里透著疑惑。
砰——!
雙劍猛撞,震耳欲聾,聲浪直傳數里。
嗯?
這路數……怎麼似曾相識?
楊玄心頭一凜,喝道:「報上師承!中原劍法,你從哪兒學來的?」
他在軍中多年,見過的高手不少,可因陀羅這身法,古怪得很。
因陀羅硬接一擊,虎口崩裂,血絲滲出,心頭駭然。
他早估量過楊玄,卻沒料到首招便落下風。
可他面色不改,大劍呼呼生風,劈、掃、撩、砸,招招剛猛,與楊玄纏鬥不休。
越打越驚。
楊玄始終步履從容,劍勢未盡全力,似在試煉;而他自己虎口鮮血已順劍脊往下淌——那是兵刃反震所致。
瞅准一個破綻,因陀羅抽身疾退,回望楊玄,瞳孔驟縮。
旋即穩住心神,朗聲道:「早年在墨家待過幾年,學得皮毛,還請楊將軍海涵!」話音未落,撥馬便走。
「休走——!」
夜色里忽如奔雷炸響,一員大將縱馬殺至,身長八尺,氣勢迫人——正是吳大勇。
他原已回營,卻心頭不安,折返探看,恰撞見楊玄獨戰群雄。熱血一涌,拍馬挺槍,銀龍般直刺因陀羅咽喉。
因陀羅腕子一抖,巧勁一引,吳大勇長槍登時脫手飛出;再一撥,輕易卸開他後續招式。
兩人霎時戰作一團,來回二十餘合。
因陀羅虎口劇痛,出手略滯,可對上吳大勇,反倒漸收力道,最後竟單手執劍遊刃有餘,身形越拉越遠。
「大人?」吳大勇收住槍勢,回頭一愣,「這小子快撐不住了,再三招就能摁死!」
楊玄沒應聲,只抬眼望向遠處——因陀羅一行人已融進墨色山影,衣角最後閃了一下,便徹底不見。
他語氣平直:「放他們走。今兒,我懶得動刀。」
吳大勇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楊玄已轉身邁步,靴底碾過碎石,再沒回頭。
次日清晨。
大秦軍營號角未起,鐵騎已列陣而出。一萬騎,黑甲如鐵水凝成,靜默鋪開,橫貫曠野。
士卒面容鬆弛,不躁不惶,按一字長蛇布陣。旌旗在風裡繃得筆直,獵獵作響,像一尊剛醒的巨神,正對安度羅數萬先鋒,脊樑挺得比矛尖還直。
楊玄單騎出列,長槍斜指地面,緩步穿行於前排戰馬之間。忽而揚臂,手中長劍「鏘」一聲撞上第一排騎兵的戟杆——
當!當!當!
清越震耳,一聲接一聲,在肅殺軍陣中盪開老遠。
無鼓無號,唯余寒鐵交鳴。
「威武——!」
他將兵器高舉過頂。
「威武——!」
「威武——!」
「威武——!」
安度羅大軍亦在推進。步卒、輕騎、弓手層層疊疊湧來,當中還夾著數十頭巨象——比上回孔雀王朝那批更壯碩,皮厚如岩,長鼻卷塵,每踏一步,地皮都微顫。
縱然氣勢尚遜大秦一籌,可比起先前那支孔雀軍,已是脫胎換骨。
有人悄悄嘀咕:印度最硬的骨頭,怕就橫在這兒了。
楊玄勒馬回身,聲如洪鐘:「眼前這支,才是孔雀王朝真正壓箱底的兵。你們,怵不怵?」
「不怵!」
「不怵!」
他掃過一張張臉——這些年輕人離開咸陽時,麥子剛抽穗;渡過蔥嶺時,雪埋到馬腹;翻過恆河灘時,腳底板磨穿三層繭。
……
若非天朝之威遠播萬里,又怎會是這群眉目溫厚、口音各異的漢子,站在這異國沙場上?
楊玄心裡一直這麼想。日子越久,他越清楚:贏,不是為揚名,而是為送他們回家。
一次敗仗,哪怕只輸一仗,就有人永遠留在這裡,再摸不到故園的土,喝不上老家的井水。
……
可仗,從來不是講道理的地方。
安度羅這支先鋒,是拿真金白銀堆出來的精銳。甲冑齊整,刀刃泛青,連戰馬都餵著豆粟養膘。領兵的,是因陀羅。
昨夜那場照面,楊玄記得清楚——此人出自墨家,守能鑄城,攻可裂陣。
此刻,兩萬重步卒率先壓境。盾牌連成銅牆,鐵甲覆滿肩背,踏步如雷,每一步都踩得人心頭髮悶。兩翼各伏兩千輕騎,中軍卻不見象陣蹤影。
「大人,拖狗?」吳大勇策馬上前,壓低嗓門。
這法子早議過:先佯退誘敵,等對方氣力泄盡、陣型散亂,再兜頭反撲。當年打匈奴,就是這麼咬下幾塊硬肉的。
大秦鐵騎耐力足,騎術精,戰馬雖少,但夠用一回。吳大勇試過幾次,回回見血。
人心裡盤算得再妥帖,臨到頭總要變。
或是天公不作美,或是對手不按理出牌,或是自己手一滑。
最後往往只剩半截念頭,和一地未拆封的乾糧。
眼下,大秦鐵騎已撥馬回撤。身後,安度羅大軍滾滾追來,煙塵遮天。重步卒陣形早垮,人馬散得滿地都是。
楊玄端坐馬上,眉峰未松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