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玄淡然一笑,心下卻忖:這話聽著順耳,後頭怕是藏著鉤子。
可等了半天,因陀羅只一味客套,滿口「幸甚」「榮幸」,絮絮叨叨一通,竟真的撥轉馬頭,緩緩退回本陣。
他走後,連吳大勇都愣了一瞬。
這小子,究竟想幹什麼?
楊玄一時也摸不清路數。
「大人,不如讓末將帶兵上前搦戰?」吳大勇請命。
楊玄擺手止住。方才陣前細察,他已察覺——這因陀羅,恐怕比傳言更難纏。吳大勇莽撞有餘,未必是他對手。
帥帳內,眾將議了半晌,終究無策。楊玄揮袖散會,獨自巡營去了。
夜深無聲,星子密密匝匝,懸在頭頂。子夜已過。
營中靜得滲水,連篝火噼啪聲都聽得真切。多數士卒已沉入淺夢。
楊玄獨坐主帳,卻莫名心口發緊。
剛過子夜不久,營外忽亮起幾簇火光。火苗不大,似有人故意引燃,卻又未加撲救;不多時,值哨士卒便踩滅了。
楊玄心頭一沉,掀簾而出,只覺脊背微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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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去守衛軍駐地看看。」他忽然記起——這幾日巡營,竟一次都沒踏足過守衛軍營盤。
守衛軍駐紮在大秦軍營後方,中間隔著整座大營,按理說,他們本該是最安穩的一支。
可萬一——守衛軍自己亂了呢?
大秦立馬腹背受敵,成了夾心餡餅,前有強敵,後有倒戈。
楊玄心頭一緊,當即翻身上馬,衝出大秦軍營。
可還是遲了。
他剛馳出營門,抬眼便見守衛軍大營濃煙翻滾、火光刺破夜空。哭喊聲、砍殺聲、雜沓奔逃的腳步聲混作一團。
「譁變?不對……是有人反了!」楊玄咬牙低吼。
這批新編守衛軍,表面是打散重編的降卒,實則混進了不少舊日「貴族」私兵。
「你們速回大營,命吳大勇死守本寨!我去守衛軍那邊一趟!」他朝左右親衛喝道。
話音未落,馬鞭已揚,人如離弦之箭,直撲那片烈焰翻騰的營地。
「大人——!」親衛剛張口,眼前只剩滾滾黑煙與飛濺的火星。
「怎麼辦?」眾人面面相覷。早習慣了主帥說走就走的脾性,可眼下火海茫茫,誰也不敢擅斷。
「你回去報信,我等跟上去!」幾人一把將身旁一個新提拔沒幾天的小兵推到馬前,話音未落,戰馬已絕塵而去,只留下那人站在原地發愣。
「我呸!吃肉從不叫上我!」小兵跺腳嘟囔。
楊玄策馬穿行於焦黑斷木與烈焰之間。火勢兇猛卻極有章法——營帳成片倒塌,引火點分明經過精心布置,騷亂爆發不過半炷香工夫。
忽然,他在奔逃人群中一眼鎖住一人——正是白天才見過的因陀羅!
對方雖套著普通士卒衣甲,但眉宇間的倨傲壓不住,而楊玄耳聰目明,氣息一動便認了出來。
因陀羅也望見了他,嘴角微揚,遠遠抱拳一禮:「楊將軍別來無恙。白日匆匆一面,未曾想今夜軍中再逢。」
「是我失察。」楊玄勒馬緩行,聲音沉得像壓著石塊,「一名將領,不該把後背留給敵人。」
「若非將軍根基未穩,這機會,我也抓不住。」因陀羅邊退邊笑,此地事畢,他無意久留。
「你得留下。」楊玄臉上浮起一絲冷意,似笑非笑。
「恕不奉陪。」因陀羅朗聲大笑,轉身疾奔。
楊玄騰身躍起,快如鷹隼撲風。可火場錯綜,濃煙蔽目,幾番折返,再抬頭時,那人早已杳然無蹤——滿營潰卒,反倒成了他最好的掩護。
天邊仍是一片墨色。
楊玄收勢立定,身後蹄聲急促,吳大勇率親兵趕至。
原來他傳令後越想越不安,縱然知楊玄武藝超群,仍怕主帥孤身涉險,草草交代完防務,便帶人追了出來。
「大人,此處太險!不如暫且退回大營,待天亮再整編殘部!」吳大勇喘著氣勸道。
這話沒錯。
守衛軍大營已成火海,建制盡毀,潰兵如蟻四散;單靠這幾人,根本攏不住。更別說大秦軍營正面正對著安度羅前鋒,稍有異動,便是全線動搖。
楊玄只淡淡道:「你先回營。我去追敵將。」
話落揚鞭,馬影倏忽不見,只余吳大勇等人佇立火光邊緣。
營中焦味嗆鼻,殘帳傾頹,潰卒如潮湧向四野。楊玄策馬巡睃,目光忽被數十個身影釘住——
他們穿著守衛軍號衣,卻專挑逃兵下手:刀起頭落,毫不遲疑。
更古怪的是,他們邊殺邊喊,嘴裡全是聽不懂的印度土話,語調激亢,顯然是在煽惑人心。
楊玄抽劍出鞘,縱馬直撞過去,當頭一劈——
人頭滾落,血潑三尺。
他面無波瀾,殺氣卻如寒霜鋪開。
多年沙場浸染,那股子煞氣早已凝成實質,尋常人近身三步,便覺喉頭髮緊、腿腳發軟。
「是你……大秦主帥,楊玄。」其中一人開口,竟是一口地道趙國腔。
楊玄眉梢微挑——萬里之外,竟能聽見這般純正的趙音。
他定睛望去,說話者,是個徹頭徹尾的印度人。
塌鼻樑,個頭不高,臉盤渾圓,筋肉虬結,手裡攥著一柄彎刀。
「小子,中原話倒說得挺溜?」楊玄挑了挑眉,心下微動——莫非這人打小就在中原始祖之地長大?
那矮個兒一見楊玄,魂都飛了,轉身就蹽,活像撞見閻羅提刀巡夜,連回頭都不敢,只顧埋頭狂奔。
「站住!陪爺嘮兩句。」楊玄朗聲一笑,哪肯放這活寶溜走。
他長劍一盪,攔路者應聲而倒,無一倖免。
偏生那些人前仆後繼,瘋了一樣往上撲,可連半息都拖不住他腳步。
楊玄嘴角一扯,手腕輕抖便磕開對方兵刃,大手一撈,直接把人拎上馬背。
「說!你跟因陀羅什麼關係?是不是他派你來這兒攪局的?」楊玄目光如釘。
那人被楊玄鐵鉗似的手按得動彈不得,張嘴欲言,卻驚覺四肢百骸僵如石鑄,連喉頭都發不出聲。
境界到了火候,制住一人,不過抬手之間的事。
他咬緊牙關不吭氣,可楊玄在暗夜裡一眼掃過——那雙眼珠,不受控地往東邊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