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數百騎人數不多,卻卡在生死一線的節骨眼上——恰如利刃破囊,安度羅密不透風的合圍之勢,當場被撕開一道豁口。
「撤!」
吳大勇一聲令下。
千騎齊應,鐵蹄轟鳴,如江河決堤,瞬間沖開血路,向山巒深處疾退。
安度羅中軍帳內。
因陀羅負手而立,遙望山脊白影,眉峰微蹙,低嘆一聲:
「師兄啊師兄……偏在這當口現身。」
一聲輕喟,藏了多年隱忍。
自他南歸印度以來,這位師兄便一路追索,未曾停歇。
誰料今日,竟成了大秦鐵騎的生門。
戰場另一端,揚塵率後軍死守中陣,硬生生扛住安度羅主力衝擊,緩緩後撤。
大象與重步兵縱然勢沉力猛,終究推進遲滯,最後只能眼睜睜看著秦騎一隊隊沒入蒼茫山影。
「義士!多謝援手!」
待最後一騎退入山坳,吳大勇才策馬上前,抱拳躬身。
那大漢朗聲大笑,聲震山谷:「可是吳將軍?在下墨家弟子吳大江,奉命率眾來援——能與秦軍並肩,痛快得很!」
人高馬大,嗓門洪亮,連遠處林間的楊玄都聽得清清楚楚。
墨家弟子?
當年皇上還打算剷除墨家這些學派時,揚塵就曾據理力爭,說萬不可斬盡殺絕。誰料今日,竟能在這異鄉故土,重遇故國舊人。
長虹橫貫天際,篝火連綿不絕。
揚塵與吳大江一行人已聚攏一處。
「吳師傅,你們怎會到了這兒?」揚塵端起粗陶碗,一口飲盡熱茶,開口問道。
吳大江眉梢微揚,長長嘆出一口氣,道:
「不瞞你說,我帶墨家弟子跋涉萬里而來,實為追拿叛徒。」
話音未落,他臉上掠過一絲難掩的窘迫,像揭了自家門楣上一塊陳年舊疤。
楊玄與吳大勇目光一碰,心下頓時明白——這事,另有隱情。
五四年前,趙國墨家分舵來了幾人。
面相生疏,口音拗口,趙語說得磕磕絆絆,墨家子弟初見,只當是邊地來的苦修游士,便收留了下來。
後來這幾人殷勤周到,出手闊綽,動輒奉上金餅銀鋌;平日裡掃院、修械、抄錄典籍,樣樣搶在前頭。
當家見他們任勞任怨,漸漸信了真心,終將他們正式納為墨家門人。
「可就在某夜,他們盜走《九陣圖》殘卷,卷了機弩圖紙與守城密鑰,一走了之。」吳大江頓了頓,指節無意識叩著案角,「我領人追了一年多,翻山越嶺,穿林渡河。可那因陀羅,心思細密如網,幾次圍堵,都被他從指縫裡溜了。」
此刻,因陀羅已是安度羅國第一先鋒大將,正率精銳與大秦鐵騎對峙於山隘之間。
而七國早已歸一,天下承平已久——這消息,吳大江怕是還不知曉。
「吳大哥,待破安度羅之日,我親手把因陀羅捆了交到你手上,墨家如何處置,全憑你們定奪。」楊玄聲音沉穩,字字落地。
此時,秦軍沿山脊列營,甲冑森然,靜若伏豹。楊玄心中,早有一策成形。
敵情既明,大戰,只待一聲號令。
「謝過楊將軍!」吳大江抱拳,聲如洪鐘。
這些年,楊玄之名早已隨戰報傳遍諸郡。
尤其那場擊潰孔雀王朝四十萬眾、直搗王都之戰,吳大江是在驛站驛卒口中聽來的,連茶都沒顧上喝一口,就急命弟子整裝啟程。
始皇陛下是否已得奏報?恐怕尚在未定之天。
「楊將軍,我倒有個主意,不知合不合用。」吳大江忽然抬眼。
楊玄立刻傾身:「請講。」
「墨家向來重守亦重攻,但尋常弟子慣於堂堂布陣,少有奇襲之能。」吳大江壓低聲音,「不如趁今夜突襲因陀羅營盤?」
楊玄唇角微揚——這漢子看著莽直,腦子卻亮得很。
其實,他早埋下一子,只等今夜點火。
「吳大哥,這偷襲,怎麼個襲法?」楊玄不動聲色,只端碗又抿了一口茶。
吳大江眼睛一亮:「子時前後,寒氣最重,風也最烈。火,既能暖人,也能要命。」
一旁吳大勇聽得直翻白眼——昨夜守衛軍崩得那樣快,不就是被一把火燒散了魂?
眼下收攏的潰兵,攏共不過三千。
司馬欣與楊玄卻忽地相視一笑,彼此眼中皆浮起一層光亮。
昨夜東風起,今夜東風又至。
昨夜火燎營柵,今夜,要燒他連營百帳。
楊玄垂眸,慢飲一口粗茶,淡聲問:「吳大哥,火從哪來?又往哪燒?」
「且等我信號。」吳大江一笑,舉碗回敬,茶湯映著跳動的火光。
子夜將至,烏鴉驚飛如墨雨。
有人酣睡未醒,有人正悄然咽下最後一口氣。
安度羅軍帳內,因陀羅正接過國王信使遞來的金帛賀禮。
「多謝大人厚愛!」他笑容堆得恰到好處,三分恭謹,七分傲氣,「待破秦營、取咸陽,末將必親提首級,獻於王座之前!」
大軍已破守衛軍,逼退不可一世的大秦鐵騎——
那曾令諸國聞風喪膽的秦軍,竟也如紙虎般被撕開裂口。
山高路險,補給斷絕,秦騎困在深谷之中,早晚得冒死突圍。
只要他一聲令下,便可盡數碾碎。
勝券在握的滋味,正一寸寸漫上因陀羅的額頭。
「大人,出事了!西邊冒出來幾百個白衣騎士!」一名老部下急匆匆闖進帳來。此人跟了他多年,向來沉得住氣,眼下卻滿面焦灼。
因陀羅眉峰一揚——那是他師兄吳大江。幾年來,那人像影子似的綴在他身後,一步不落,寸步不離。
「今晚,終究要清算了?」因陀羅低聲自語。
「點齊五千騎,隨我迎敵!余者各守營壘,不得擅動!」他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
先鋒大營按道家八卦方位布設,壕溝、鹿角、箭樓皆有章法。他心裡踏實,夜襲?來得再巧也難破這陣。
夜空壓得低,風又起了,和昨夜一樣狂烈。
安度羅軍的營盤不過五四里長,可每隔五四十步就立一座崗樓。更嚴的是,每刻鐘必有一隊巡騎穿營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