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布置,全出自墨家兵法所授。
若楊玄親眼看見,怕是笑不出,也罵不出——好東西,真讓個外人揣摩透了。
忽聞師兄已至,因陀羅當即親率本部五千精銳出營。
人不多,但列隊疾行,蹄聲如鼓,未及半刻便與吳大江撞個正著。
「吳師兄,久違了。風采依舊,令人欽佩。」因陀羅目光掃過四周丘陵林木,確認無伏兵,這才拱手開口。
吳大江啐出一口濃痰,厲聲道:「呸!叛徒也配叫師兄?師尊早把你名字從墨籍上劃了!你不是墨家人,從來都不是!」
話音未落,他背後袍袖翻飛,一道勁風捲起,手中竹簡脫手擲出——那是師尊親筆所書的除名文書。
因陀羅眼睫微顫,垂眸片刻,聲音低緩:「師尊……何苦如此。」
吳大江望著他這副模樣,反倒仰頭大笑,笑聲里全是譏誚。
其實,因陀羅在墨家雖非首屈一指,也算出類拔萃。趙國墨家分舵師尊肯收他入門,足見此子確有過人之處。
可惜,再好的苗子,也架不住心氣一天天高起來。
因陀羅忽而朗笑一聲。
地上那節竹簡,他一眼未再看。只抬眼望向吳大江,眸底浮起一層薄冰似的傲意。
他自幼在印度南境被喚作「神童」,十二歲能解梵文古偈,十五歲通曉三十餘種兵械圖譜。聽聞東方有列國並峙、百家爭鳴,便決意東行。
那個世界,城頭旌旗獵獵,道上車馬轔轔,士人負笈奔走於諸侯之間,舌戰縱橫,著書立說。
他在趙國遇見墨家,一見攻守之術,便知此乃所求。憑一股韌勁熬過外門三年雜役,終得叩開山門。
可十年在外門打雜抄錄,始終不得入內堂聽講。心火日盛,終至盜走《墨守輯要》殘卷,悄然歸國。
「師兄,論拳腳刀劍,我遠不如你;可排兵布陣、臨機決斷——你不如我。」他說得平實,並非炫耀,倒似陳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可天意偏愛反常:人若傲到極處,竟成了常態;一旦失衡,災變即至。
吳大江擲完竹簡,連馬鞭都懶得揚一下,撥轉馬頭,揚塵而去,對那五千鐵騎視若無物。
「公子,不如活擒此賊!」身邊副將湊近低語。
因陀羅搖頭。夜色如墨,他不敢賭。吳大江看似粗莽,實則心思細密如發,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多年血火教給他的教訓太多,可這一回,他還是漏看了。
「報——將軍!大營起火了!」一騎絕塵而來,甲冑歪斜,臉上黑灰混著汗漬。
因陀羅眉骨一跳。
「怎會?」
「回稟將軍,您剛離營不到一刻鐘,多處營帳同時起火!風勢一起,火頭立刻連成片!」
他心頭一沉,猛地記起昨夜燒秦軍營寨的那一把火——正是他親手點的。
等他策馬奔回,果然見營地幾處騰起黑煙,火苗躥得不高。原來他素來謹慎,營中每隔兩座帳就置兩大缸清水,這是他雷打不動的規矩。
火,燒不起來。
可胸口那股悶氣,卻越壓越重。
對方,絕不會只放一把火。
「報——將軍!左翼發現大秦鐵騎!」斥候跌撞奔至,滿臉煙燻火燎,戰袍撕裂,靴子都跑丟了一隻。
因陀羅一把攥住他前襟,指節泛白:「多少人?」
「大、大人……約莫三千人馬!」那人衣襟被攥得死緊,喉頭髮緊,話都打顫。
三千?竟只有這點兵馬?
因陀羅眼神一凜,當即傳令:本部五千鐵騎一分為二,左右包抄,沿大營外圍疾馳巡防。
馬蹄翻飛,塵土未落,五千騎已如兩股黑潮奔涌而出,又在大營另一側倏然合攏。
「可曾見大秦軍馬?」因陀羅勒馬而問。
「回大人——未曾得見!」一名親信抱拳答道。
他眉頭鎖緊,心頭疑雲翻湧:人呢?藏哪兒了?圖什麼?
忽聽一聲撕裂夜色的嘶吼:「敵襲——敵襲!」
因陀羅猛一回頭——只見大營方向跌撞奔來一人,正是他留在營中鎮守的親信,盔歪甲斜,滿臉菸灰。
「大人!營前突現大批秦軍!弓弩器械鋪天蓋地!」那人嗓音劈裂,話音未落,秦軍的攻勢已然炸開!
因陀羅脊背一僵,寒意直衝頭頂——弓弩?墨家所出?
天下器械,墨家為魁,無人能及。魏之強弩、趙之武器,追根溯源,皆沾其髓。他身為墨家外門弟子,雖不曉其中門道,卻深知那玩意兒有多要命。
他額角一跳,翻身躍馬,率五千騎兵直穿大營腹地,急令布防迎戰。
四萬精銳對一萬秦軍,他竟神色凝重如臨大敵——旁人只覺詫異,他卻半點不敢鬆懈。
途中便已遣盡親信,分赴各營催兵聚將,務求速成陣勢。
「白日我軍占陣勢之利,入夜則彼進我退,處處掣肘。」他沉聲說。
果然,剛抵營外,幾支巨弩已挾烈焰破空而至!有的釘入帳頂,騰起赤舌舔天;有的貫透營牆,將後方重甲士釘在木樁上,甲冑洞穿,血未濺熱。
那些久經沙場的重甲兵,頭一回見這等兇器,臉色刷地慘白。
若這般燒上一宿,營未必塌,人怕先嚇癱了。
「穩住!他們造弩倉促,數量有限!」因陀羅厲喝。
主將親至,士卒才略略定神。可他面上沉靜,指節卻已掐進掌心。
營外那道淺壕,原為護營之用;此刻火勢尚可控,水潑即滅——可天上弩矢,仍一道接一道砸下來!
其實秦軍陣中,滿打滿算不過五十架弩機,箭矢僅三四百支。
但楊玄早有安排:每支弩矢浸透黑油,再裹厚實白布。一點即燃,火勢兇猛,撲之難熄。
「預備——」
「放!」吳大勇手臂揮落,五十支火矢呼嘯升空,拖著赤紅尾焰,如流星墜營。
零星幾支掠過營牆,大多扎進營內,更多則釘上帳幕,火苗「騰」地躥起三尺高。
今夜東風勁吹,火借風勢,愈燃愈烈。
因陀羅心頭驟緊,猛然醒悟:「不對——營中起火,是號令!」
晚了。
一股冷氣從腳底直衝天靈。
「出營!迎擊!」他咬牙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