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星寒心頭一緊——眼前這人個子不高,腰背挺得筆直,眼神卻像淬了霜的刃。
「是。一處不漏。」
楊玄立在一旁,嘴角浮著點玩味笑意。
這小妮子,往後得盯緊些。宮裡若也這麼動不動就割舌頭,怕是三個月就得換一撥內侍。
安度羅先鋒軍潰敗後,秦軍又押回大批俘虜。
楊玄提筆批下一行字:盡數發往龍城工地,充役築城。
吳大江攜墨家弟子啟程返鄉那日,南星寒已帶著同門數人扎進繪圖營帳。
他指尖沾墨,眼底有光,一張圖拆成七份分頭校驗,誤差不過毫釐。
龍城初稿,竟比原定工期提早半月落成。
楊玄展開新圖,細細看過,點頭道:
「果然是墨家將來的巨子,出手就不一樣。」
「巨子?」公子正冷笑,「大人未免抬舉得太早。」
自那日南星寒當眾駁她,她心裡便橫著根刺。
楊玄輕笑一聲,心道:小丫頭脾氣倒不小。
可這張圖,連榫卯間隙、排水斜度、夯土層厚都標得清清楚楚,確是能直接上工的成圖——她再不服,也只能把嘴抿成一條線。
大秦向來以軍工論功,公子正也不例外。
身份再高,也得認圖紙上的道理。
「南星寒雖是布衣出身,我已授他監造之職。公子正,此人,你要用,更要信。」
畢竟,她才十九歲。
「走快些!偷懶就打死!」
一聲厲喝劈開寒風,銳士們揮鞭驅趕著安度羅俘虜。
那些人腳踝拖著鐵鐐,身上只裹著破麻單衣,臉頰深陷,眼窩青黑。
臉上沒有哭嚎,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片空茫茫的倦意,像被抽走了魂。
他們知道前方等著什麼——挖地基、扛條石、夯土牆……活到哪天,算哪天。
「大勇,他們怎麼穿得這麼少?」楊玄駐足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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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暑氣未盡,可節氣已入初冬,連秦軍哨卒都發了夾絨短褐。
「大人,俘虜罷了。有衣蔽體,已是恩典。」吳大勇脫口而出。
在他眼裡,這些人本就該死。長平四十萬趙卒坑於野,史書翻一頁就過去;這幾萬人,埋在哪座山坳里,誰記得?
「每人發一套冬衣,頓頓管飽。」楊玄忽然沉聲下令。
吳大勇一愣,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出聲。
當第一件厚實短褐披上肩頭,當第一碗熱粟米粥端到手邊時,俘虜們怔住了。
彼此相望,無人說話。
直到有人悄悄問起,才知是主帥楊玄親令。
那晚,許多人蹲在火堆旁,默默把粥喝得一滴不剩,然後盯著跳動的火苗,久久沒挪開眼。
楊玄對此一無所知。
龍城尚在奠基,離落成遙遙無期。他只匆匆踏足一次,便即刻啟程奔赴孔雀朝舊都。
那座城,如今叫俊龍。
大秦在此設郡立縣,名號是楊玄隨口定下的。
聽著有點兒愣頭青,可「俊龍」二字一出,龍氣撲面,威勢自顯,眾人聽罷,竟無一人皺眉。
他再踏入昔日王宮時,整座宮殿已被拆解重組——幾十處院落各自劃界,衙署林立;唯有正殿大廳,仍留作他的臨時居所。
「大人,您回來了。」最先迎上來的,是原孔雀王朝王妹卡芙。她已卸下王族華服,換上素色窄袖官袍,成了楊玄貼身執事。
她雙臂環抱,疊著厚厚幾摞文書,紙角微卷,墨跡未乾。
楊玄掃一眼,額角便跳了兩下。眼下他手握兵權,地方吏員卻還在從咸陽趕來的路上,政務全壓在他肩上。
「大人,這是德里新丈量的田冊,這是孟加拉灣今歲水患奏報,還有……」卡芙話沒說完,又抽出一沓,指尖翻飛,紙頁簌簌作響。
新政初立,若無她打理歸檔、分門別類,光是清點這些文書,就得耗去整日工夫。
楊玄接過一份,提筆批註,再交由司馬欣部屬去辦;再接一份,再批,再轉。
夕陽西沉,暮色如墨浸染窗欞。幾個時辰過去。
他擱下最後一份公文,緩緩抻開雙臂,長長吁出一口氣。
端起茶盞啜了一口,他低聲道:「總算理完了。」
卡芙站在側旁,掩唇一笑:「大人,明日還有三十七件待覆,您身子要緊。」
話音剛落,她輕擊兩掌。
數名舞姬魚貫而入,腰肢纖細,面覆薄紗,眼波流轉間似有火苗暗燃。
樂聲起,鼓點沉而密,她們旋身、踮足、甩袖,印度人骨子裡的舞韻渾然天成,看得人目不暇接。
楊玄靜靜看了片刻,忽抬手示意。
樂聲戛然而止。
「大人,可是舞姿粗陋,不合心意?」卡芙上前半步,語帶試探。
楊玄望著她,嘴角浮起一絲難以捉摸的笑。
「卡芙,你在我身邊,幾日了?」他忽然問。
「回大人,十又三日。」她垂首答得極輕。
十三日了。
案牘如山,竟不知光陰飛逝至此。
「你倒很快便習慣了這身差事。」他聲音平緩。
卡芙靜立不動,只將頭垂得更低了些。
「你王兄近來如何?」楊玄又問。
「蒙大人恩典,已安置於宮西偏院。」
「安置?」楊玄目光一斜,朝殿外揚了揚下巴,「你且看看,那人是誰。」
殿門之外,一人伏跪於地,雙臂被兩名魁梧親衛死死按住,臉上青紫交疊,衣襟裂開處滲著血痕。卡芙眉心微蹙——這面孔,似曾相識,卻又一時想不起。
「大人,此人……?」
「你不認得?」楊玄反問。
她輕輕搖頭,只覺這身形輪廓,在宮中某處晃過,卻怎麼也抓不住。
「他見過你王兄三次。上月因陀羅先鋒軍壓境時,他又『恰巧』現身陣前。」楊玄端起茶盞,吹了口氣,慢飲一口,眸底寒光一閃。
卡芙渾身一僵,仿佛被冰錐刺穿脊背,四肢百骸瞬間失溫,冷汗直透裡衣。
「大人……您的意思是……?」她膝下一軟,重重跪倒——這幾日學的秦禮,此刻用得毫無滯澀。
「你王兄,已逐出宮牆。此後生死榮辱,是餓是飽,是暖是寒……」楊玄頓了頓,目光如釘,「你該明白,繫於何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