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幾個字,老頭幾乎是咬著牙喊出來的——不知是手抖,還是心疼那罐子茶葉。
畢竟,這方寸茶棚,是他餬口活命的全部家當。
楊玄與大和尚未曾為難他半分。
二人端起粗陶大碗,穩穩啜了一口。
茶香清冽,入口微甘,確與中原所產迥然不同。
「老丈,您可不夠厚道啊——待會兒送我兩塊茶磚如何?」楊玄笑著打趣。
老頭臉上頓時堆起笑紋:「放心!我櫃底還壓著兩塊整磚,您走時一併帶走!」
大和尚這時開口:「施主,貧僧乃安度羅國師。」
楊玄立刻起身,抱拳躬身:「國師在上,有禮了。」
大和尚神色淡然,並未因禮遇而動容,只緩緩道:「安度羅國王已遣數千鐵騎銜尾追襲施主。貧僧掐算片刻,見施主命格豐盈、氣運正盛,故趕來略盡綿力。未曾想……終究折損了不少性命。」
卡芙與茶攤老頭聞言,險些失聲笑出來。
誰也不知這位國師風塵僕僕趕來,究竟要救誰。
楊玄卻毫不在意,只挑眉一笑:「方才動手,倒是痛快。大師此來,莫非是替誰當說客?」
大和尚笑意愈深,雙手合十,目光澄明:「施主出身東方大秦,曾以一萬之眾破孔雀王朝十萬精銳,勇烈天下罕有。貧僧此來,不是討命,是討個人情。」
人情?
楊玄眉梢微揚——這話若讓旁人聽見,怕要疑心和尚念的不是經,是縱橫策論。
「哦?我欠下什麼人情?」他問。
大和尚頓了一瞬,終是直言:「孔雀疆域縱橫萬里,大秦虎狼之師遠征至此,縱驍勇蓋世,亦難久守其地。」
楊玄點頭,神色坦然:「不錯。」
大和尚接著道:「此前安度羅先鋒由因陀羅統率,於陣前潰敗,生還者十不存一。將軍用兵之能,貧僧親眼所見。」
聽敵人親口誇讚,楊玄只是淺笑——他清楚,後文必有伏筆。
果然,大和尚話鋒一轉:「如今安度羅已密聯貴霜,半月之內,必將南北夾擊大秦。」
他說完,靜默凝視楊玄,神情無波無瀾。
楊玄面色如常。
他早知兩國結盟只是早晚之事。
正因此,他才急於築龍城。
龍城雖初建,尚是空殼,但工期緊趕慢趕也需月余;而其地勢扼貴霜北上咽喉,又控安度羅南下通途。
他真正要的,是時間;若能順水推舟,那便再好不過——要的不是戰,是降。
「大秦雄兵百萬,我此來,一是興師問罪,二嘛……」楊玄頓了頓,抬手示意身旁亭亭而立的卡芙,「是帶我家姑娘,逛一逛這南國山河。」
大和尚一怔,目光轉向卡芙,隨即朗聲而笑:「既如此,貧僧願代我國君,向大秦呈遞稱臣表章。只盼將軍……網開一面。」
楊玄心頭一緊:自己雖是俊龍牧,可就算吞下安度羅、再拿下貴霜,單靠那一萬大秦鐵騎,真要統御整個印度次大陸,談何容易?
更讓他夜裡輾轉的,是始皇陛下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自受封俊龍牧起,猜忌就像影子,甩不掉,也躲不開。
他沒多猶豫,當場應下。
茶攤里又和大和尚胡扯了幾句閒話,臨走時順手拍了拍卡芙姑娘的臀,翻身上馬,沿著安度羅官道緩緩而行,一路回了龍城。
龍城營建處已初具輪廓。
四圍溝渠挖得齊整,是南星寒硬生生逼著人搶出來的——為防突襲,他在外圍釘了一圈木樁防線。
全是上等橡木,粗壯結實;更叫人咂舌的是,每根樁子都用卯榫咬合,嚴絲合縫,既省工又扛壓。
「內城,該動土了。」南星寒立在楊玄身側。他個子不高,可眼下已是龍城匠人裡頭把交椅,說話聲不大,眾工匠卻都屏息聽令。
「嗯。」楊玄點頭。
龍城占地極廣,短短數日竟能拉出一道攻守兼備的簡易防線,布設角度刁鑽,箭樓呼應,暗合兵家調度之理。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門道不在花哨,而在實用。
公子正這丫頭原先總想挑南星寒的刺,可眼見工期比預想快出一截,嘴上沒說,心裡卻悄悄打了個結。
「星寒,陪我去趟貴霜?」楊玄忽然開口。
南星寒一怔:「大人吩咐,星寒赴湯蹈火。」
楊玄輕笑,抬手指向西邊——貴霜疆域就在目力盡頭,山脊線上,還能瞥見幾個晃動的兵影。
「走一趟?」
「好!」南星寒轉身就跑,靴子踩得塵土直跳。
卡芙湊近一步,又喜又憂:「大人,您去貴霜……圖什麼?」
世人皆知,領兵者不輕入險地,何況他如今已是王侯之尊。若有個閃失,大秦鐵騎便如斷脊之龍,根基未穩的基業,怕要招來無數風雨。
楊玄一笑,忽而將她打橫抱起,徑直進了旁邊那間幽暗小屋。
卡芙猝不及防,心口一撞。這些日子,他最多拍拍她屁股逗趣,從不曾這般唐突。
「小妮子,今兒,我先收了你。」他壓低嗓音,眼裡帶笑。
啊?
她耳根一燙,本能掙扎,身子卻被箍得紋絲不動。
楊玄指尖又在她臀上輕輕一捏,旋即抬腳一踹,「砰」一聲關死了門。
翌日清晨。
兩匹戰馬悄無聲息離開龍城,蹄聲輕叩,朝貴霜境內而去。
路上,南星寒終究按捺不住:「大人,咱倆就這麼過去……到底幹啥?」
兩人孤身入國,他心裡始終懸著塊石頭。
楊玄側目看他一眼,神色莫測:「去給貴霜,搞一場軍事出口。」
「軍事出口?」南星寒皺眉。這詞他頭回聽見。
楊玄慢悠悠解釋:「到了貴霜,你主推墨家新造的兵甲器械——刀、弩、雲梯、拒馬,樣樣都賣。銀子,照收不誤。」
「銀子?」南星寒一愣。
「可……把兵器賣給敵國,不是等於給他們添牙加爪?」他反應極快。
當年七國並立時,哪家對匠人不是鎖在高牆之內,嚴防死守?
楊玄搖頭,目光越過山巒,投向遠方:「要讓敵人離不開你,再突然掐住他的喉嚨——這比千軍萬馬壓境,更叫他喘不過氣。」